太平居位于西市槐安街,临街一座两层的木楼,门檐下悬着一块黑漆匾额,据说是前朝一位翰林题的字。
江远进门前留神看了一眼,池胭问他:“如何?”
“太平方正,很好。”
池胭也觉得这几个字好,看着舒服敞亮,她在临窗的方桌边上坐下,要了几样馄饨糖饼:“每回看你都像是要瘦一些,书院的饭菜不好吃吗?”
江远对吃食不太挑剔:“挺好的,我没瘦,主要是长高了。”
池胭仔仔细细地打量他一回,勉强同意这个说法:“是长高了不少。”
“二娘?”
姐弟二人正说着话,池胭循声抬头,就见关如风含笑看过来。
池胭站起身:“关大哥。”
江远也放下筷子,起身揖了一礼。池胭替二人介绍:“这是关家大郎,这是我弟弟江远。”
关如风对池家的事情也知道一些,未露异色:“江小郎君好。”
池胭看关如风只带着一个小厮,便问道:“如月呢?”
关如风:“她呀,去清都观了。”
池胭抬起眼,“怎么突然想着去道观了?”
“我母亲这段时间身体不大舒服,她说要去清都观吃素斋给母亲祈平安。昨儿一大早就走了,带了两个丫头,我怕她胡闹,还特地嘱咐了道观里的知客照应。”
关如风举了举手上的食盒:“我先告辞了,家里长辈今天正说想吃这家的包子。”
池胭点点头,手举起的茶盏忽然顿在了唇边,匆匆搁在桌案上:“清都观?”
关如风有些不解:“是清都观,怎么了?”
上辈子那座道观起过一场大火,烧了大半个时辰才扑灭,烧死烧伤的人里有香客,也有道童,池家当时还捐了些银两。
清都观,火灾,烧死了人。
是哪一年?她拼命地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是她出嫁前的事情。
池胭起身的动作有些急,袖口带翻了杯盏,半盏残茶泼在桌面上,淋湿了衣裙。旁边的阿桃轻轻哎呀了一声,她顾不上这些,看着关如风,声音微微发颤。
“关大哥,清都观什么时候起的火?”
关如风怔住了。
“起火?”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清都观好好的,怎么会起火?”
池胭知道这话在别人听来毫无来由,可她没有办法解释,只斩钉截铁地道:“去清都观。”
“现在?”
“现在。”
江远听得一头雾水,也要跟上去,池胭按住他:“你不许去,吃完东西回书院,听话。阿桃你留下看着他。”
池胭坐上马车一迭声地催促车夫再快些,车厢里颠得厉害,她一手抓着窗框,一手攥着膝上的裙裾,指节泛白。如果不是今天最好,如果是今天……
关如风骑马跟在一旁:“二娘,到底怎么了?”
池胭抿了抿发白的唇:“关大哥,如果我跟你说,我梦见了清都观着火烧死了很多人,你信吗?”
关如风脸色骤变,停了一息握紧缰绳:“我先过去看看。”
关如风扬鞭而去,池胭心里乱糟糟的。马车还没停稳,她就掀开了车帘——清都观的山门已经烧着了,烟气熏人刺鼻。
七上八下的一颗心狠狠地落下来。山门外的空地上已经乱成了一团,逃出来的香客灰头土脸地瘫坐在地上,被旁人拖拽着往后撤。
池胭跳下马车,目光在人群中飞快地扫过。那些灰头土脸的、哭喊的、奔逃的面孔,一张一张地从她眼前掠过。
上一世,直到她死之前,关如月都好好活着,她也从未听说关如月在清都观的火灾中受过伤。难道这一世的变化是因为她?因为她与关如月成了好友,所以很多事情都悄然改变了?
眼泪唰地流下来,池胭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一头冲进道观。
热浪扑面而来,灼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她用袖子捂住口鼻,弯着腰,一头扎进了那片翻滚的浓烟之中。
“如月!”
她捂住口鼻,弯下腰,贴着墙壁往里走。前殿已经烧了大半,供桌倒在火海中,香炉歪倒在地。
“如月!”
后殿的东侧廊还没有完全烧着,她沿着廊子往里跑,看见了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约摸四五岁的女孩子,缩在墙角,抱着头嚎啕大哭。
池胭犹豫一瞬,伸手去拉她。那孩子猛地一缩,抬起头,露出一张被烟熏得乌黑的小脸,眼中满是惊恐。
“别怕,”池胭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是她,“我带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