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宋荔在银杏树下站了很久。那棵树在她身后安静地立着,树冠如盖,叶子已经开始泛黄,边缘先黄,中间还绿着,每一片都像是被谁用金笔细细地描了边。她看着那个光头女孩被男生搀着走出诊室,看着他们穿过走廊拐进电梯间,看着电梯门合上时男生的校服袖口在门缝里一闪而过。
她转过身,走回诊室。桌上还放着那份病历,诊断栏里写着“重型再生障碍性贫血”——和她十七岁那年收到的那份一字不差。她把病历合上,在封面右上角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请安排HLA配型,加急。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她的签名已经不再像高中时那样歪歪扭扭了,每一笔都干净利落,“荔”字的最后一笔收得很有力,那是她握了十几年移液器和手术刀之后练出来的手劲。
她脱掉白大褂挂好,走出门诊大楼。从门诊部到血液科住院部需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连廊。这条连廊她走过无数次——第一次是被轮椅推过去的,第二次是扶着输液架一步一步挪过去的,后来是做骨穿、做复查、做随访,再后来是穿着白大褂来上班。每一块地砖她都认识。走到连廊中段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周渡发的微信,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他站在力量房的镜子前,浑身湿透,左手腕上的护腕内侧那行“MVP”已经磨得只剩最后两个字母的轮廓。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今天深蹲到了一百六。膝盖没事。晚上回来吃饭。”
宋荔看着那行字,靠在连廊的柱子上打字:“少吃盐。”周渡秒回:“已经少放了。”她又打字:“红枣水呢?”他回:“在煮。你回来刚好能喝。”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往前走。走到住院部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那扇窗户还是老样子,窗台上放着一盆白掌——不是她当年那盆,是后来住进去的病人留下的,护士们觉得好看就一直在养。白掌的花在午后的阳光里开着,白色的佛焰苞像一只小小的帆。
陆知行的实验室在A大生科院的顶层,房间不大,但视野极好。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整排的银杏树,到了秋天就是一条金色的河。他现在的头衔是“副教授、博士生导师、基因组学研究中心副主任”,手下带着四个硕士和两个博士。他的办公桌上并排放着三台显示器,分别跑着不同的数据分析程序。他的右手边放着一个相框,里面不是照片,而是一张手写的步数曲线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步数,从零到三千,曲线缓慢而坚定地往右上角攀升。那是他高三时在宋荔的病床旁边用直尺和铅笔画的。
他的学生都知道这张图不能碰。有一个新来的硕士生帮他收拾桌子的时候挪了一下相框的位置,陆知行发现之后把相框放回原位,然后对那个学生说了一句让整个实验室记了整整一届的话:“这个物品的位置是固定的。以后不要动。”学生问他这是谁画的,他说:“一个朋友。她当时每天走多少步,我都记在上面。”
学生又问:“她现在呢?”陆知行把相框的角度调回原来的位置,说:“她现在是我们实验室的合作者。上个月发了一篇Cell。”
这天下午,陆知行正在审一篇硕士论文。论文的题目是《单细胞测序技术在罕见病诊断中的应用》,作者是他新带的研一学生。他逐字逐句地改,从摘要到参考文献,每一处用词不当都用红笔圈出来,在空白处写上修改建议。改到讨论部分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宋荔”。
“陆知行,我需要你帮忙。”她的声音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什么事?”
“我今天在门诊接了一个新病人。十六岁,重型再障。需要做移植。”
“供者找到了吗?”
“找到了。她的同学,十七岁。男生。他说愿意捐。”宋荔顿了顿,语气和她当年在病房里说“贫血”时一模一样,“他们的班主任今天下午给我打了电话,说学校和家长都不太同意。一是因为未成年,二是担心影响学习,三是不信任我们医院的移植技术。”
陆知行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坐在家里的客厅里,把一份七页的骨髓捐献说明放在父母面前。父亲沉默了很久,母亲哭了。他说的是“情况说明”,不是“请求”。因为他觉得这种事情不需要请求——数据在那里,逻辑在那里,剩下的只是走流程。但后来他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把感情翻译成数据的。也不是所有决定都能用逻辑推演来代劳。
“你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需要你来一趟医院。跟那个男生谈一谈。”
“谈什么?”
“谈你自己。”宋荔说,“你当年是怎么做的,怎么想的,怎么跟父母说的,怎么签的同意书。他需要知道这些。不是数据,不是流程,是一个做过这件事的人。他说他想捐,但他的班主任说他在办公室里被家长骂哭了。我想让你去告诉他——哭也没关系。捐献的人可以哭。”
陆知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排已经开始变黄的银杏树。他想起自己做完采集之后,从血细胞分离机旁边的床上坐起来,手臂上按着纱布,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不是吃东西,而是打开手机看步数排行榜。宋荔的步数是四百一十二步。他看着那个数字,心想——可以了。她今天走了四百一十二步。
“我下午有组会。”他说。
“几点结束?”
“四点半。”
“那边四点半之后行吗?”
陆知行把自己的日程表调出来看了一眼。组会四点半结束,接下来是五点到六点的实验室数据审核,六点半到八点是论文修改时间。他把五点之后的两项日程全部往后挪了一个小时,然后对着电话说:“五点可以。给我半小时,我骑车过去。”
“谢谢。”宋荔说。
“不用谢。这在我的日程调整范围内。”陆知行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他好像在斟酌什么东西,然后补充了一句他自己也没想到会说的话,“那个男生——他捐完之后,我会送他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步数记录表。从他捐献当天开始,每周记一次。告诉他,他的细胞在别人身体里能走多少步,我这里都会有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