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距离近在咫尺,近到他能看清少女脸上细小的绒毛,震颤的眼睫。
谢宣视线牢牢锁着她,一丝一毫皆未错过。
他甚至还能清楚地分辨出,他的师妹口中所言,究竟哪句是真,又有哪句是假。
姜昭深吸一口气,索性破罐破摔。
“是,我就是不想求救又如何!”
谢宣眼底猛然一窒,只觉一股痛意自四肢百骸涌上心间,他强撑着站定,身影一寸不曾颤动,丝毫看不出此时他正强忍着灵力反噬之痛。
还未待他应声作答,少女声音一刻也不停歇,话语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接连抛下。
“我若是求救又如何?”
“便会有人冒着被困秘境的风险来救我吗?”
圣人亦有私心,他无法保证,接到她求救信号的那位师兄或是师姐一定会来。
但他会来。
“那我又为何在这里?”
“你告诉我,姜昭。”
他又为何站在这里,与她咫尺之间。
自进入长衍宗之后,除了先前几日,他皆唤她师妹。
这还是谢宣第一次,如此冷冽地直唤她姓名。
如一把利剑,直直戳入心头,姜昭浑身不可抑制地轻颤,旋即被她压下。
少女伶牙俐齿地反问,紧随其上。
“若是师兄被困于此呢?”
“师兄可会求救?”
久久相伴,他们甚至比想象之中更为了解对方。
两人皆对彼此的答案心知肚明。
谢宣无从作答。
气氛一时僵持不下,四周静谧无声,唯有起伏的呼吸声不断响起。
夕阳无情洒落余晖,再过不久,秘境又将陷入黑暗之中。
这般情形之下,两人却是寸步不让,谁也不肯低头。
谢宣看着少女苍白的脸色,牙齿在唇间咬出的细痕,指尖不时地轻颤,还有那一双格外倔强的眼眸。
一抹潋滟水光隐在深处,他终于得以窥见。
种种情绪涌上心间,他究竟,是在恼些什么?
谢宣呼吸一滞,冰雪渐渐消融。
她本就孤身一人,此处又危机难测,他却又这般……
未待他开口,强压的反噬之力突破喉关,谢宣闷哼一声,蓦地侧过身来。
一抹腥甜猛地冲破唇齿,溅在地面与刀身之上,晕出暗色红痕,艳丽夺目,触之惊心。
姜昭瞳孔骤然缩紧,再顾不得争吵,一把扶上少年踉跄的身躯。
鲜血顺着唇角蜿蜒流下,渐渐浸湿颈间衣物。
谢宣压抑着喘息,轻声开口。
“我无事,不过是吐两口瘀血。”
吐血都算不得大事,那在他眼中又有什么是大事?
姜昭简直都要被气笑了,刺人的话语将要吐出,却在看见少年苍白的脸色时顿住。
她抿了抿唇,一时间不再说话。
谢宣垂眸注视着身侧少女,神色温柔下来,自唇间溢出一抹轻叹。
“师妹。”
“我错了。”
“师兄,”宗恒应声推开门扉,见到来人神色颇有些怔愣,旋即神思一转,一抹喜意涌上心间。
“可是想到办法去救姜师姐、谢师兄了?”
面对自己亲亲师弟的问询,路子昂罕见的沉默着。
他并未应声,越过宗恒,径直步入舱室之内。
见状,宗恒眉眼一松,神情耷拉下来,难掩急色。
他转过身来,还未启唇,身后门扉发出轻微吱呀,缓缓阖上,将舟上景象隔绝在外。
路子昂指尖微动,身侧现出一道人影。
那人四肢皆被缚灵索捆住,口中还塞着一团衣物,被那人的唇齿洇湿。
路子昂嫌恶地瞥了一眼,旋即飞快地将视线挪开,生怕对方污了自己的眼。
“此人你打算如何处置。”
那人的面孔早已深深印入他脑海,恐怕一生都难以忘怀,更不消说,对方身上那不甚妥帖的长衍服饰,腰间坠着的灵域……
他神色惊恐,眼中满是哀求,呜呜声一刻不停。
“聒噪。”
路子昂不耐轻啧一声,缚灵索缓缓收紧,一寸寸缠上颈间。
察觉到危险,那人当即安静下来,求生的本能下,热泪不断涌出,却不敢再发出一丝声响。
自看到这道人影时,宗恒始终无甚波动。
他面色平静,眼睫微微颤动,轻声开口。
“师兄,放他走吧。”
那人神色狂喜,却在缚灵索的威胁之下说不出半句话。
路子昂轻叹一声,对于少年此举并不意外。
他家师弟年纪尚小,心思浅,性子却犟。
初入迷境之时,他便交代过,若遇险事,便捏碎玉牌,左右不过一场秘境,往后有大把机会。
捕捉到师弟玉牌气息时,路子昂一愣,不由地一笑,心中涌起一股老父亲般的欣慰。
师弟这次,竟这般听劝。
念头刚落身形便一闪,转瞬掠至玉牌波动处,触及对方那熟悉的衣物及灵域,以及写满劫后余生的脸庞时。
路子昂神色一凛,常年挂笑的脸上难得覆满冰寒,当即便将来人拿下。
听闻师弟此言,他虽无奈,却也只得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