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敲下那行字之后,停了很久。
文档的光标在第十八个字后面跳动着,一下,一下,像心脏起搏器的节奏。窗外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地板上。我没开灯,屏幕的亮光把整个房间映成一片浅蓝色的海。
我继续敲。
"47部小说,没有一部写完。最短的写了两千字,最长的写了三十万字——但那三十万字被我删了,一个标点没留。读者骂我烂尾,编辑拉黑我,后援会的人一个接一个退群。我以为是我不够努力。后来我发现,我不是不够努力,我是怕努力之后还是没有结果。所以我抢先一步放弃,把'烂尾'变成我的标签,这样至少看起来是'我想停',不是'我写不下去'。"
我敲完这段,读了一遍。太坦诚了。坦诚到像在写坦白书,不像小说。但我没有删。这不是写给读者看的,是写给文档本身看的。文档是空白的,它什么都能装。
我继续。
"第一个副本是暴风雪庄园。我当年写了一个密室杀人,停在通风口的一根头发上。我进去了,看到了那个被我抛弃的弟弟魏冬,看到了那个啃苹果的小姑娘,看到了一个等了八年的空白面孔。我给他们写了一个结局。不是多好的结局,但没有死人了。所有人都走出了庄园。雪停了。"
"第二个副本是一列火车。规则怪谈。我写了八条规则,第八条和第三条自相矛盾,我绕晕了,弃坑了。我在副本里违反规则,死了,又复活了,最后发现凶手是我自己留在文档里的那个矛盾。我写了第九条规则——不要相信任何规则,包括这一条。火车靠站了。"
"第三个副本是镜中镇。我遇到了所有我'没成为'的自己。厨师顾然给我炒了八年的菜,高中生顾然在路灯下看书,邮差顾然骑着车满镇子送空信。我坐在镜子前面,看着那些被我的选择杀死的人,他们没怪我。他们只是说,你选了你想选的路,我们不怪你。我走出镜中镇的时候,天是亮的。"
我敲到第四个。混沌城。三十万字的删档。林昭。我写给她的信,她批注的每一页。我停下,重新读了一遍我自己写的这段,读到了"三十万字的删档"这几个字的时候,我眼眶热了一下。但没掉。我继续。
第五个,时间胶囊。林远和沈瑶。第六个,盗梦直播间,小周和小荔枝。第七个,无人生还岛,许澈和方姨。
我花了大概四十分钟,把这七个副本的故事全部写完了。没有修饰,没有润色,就是像说话一样写出来。写完之后,文档滚动条拉到了一半。十五万字了。我写着写着,没数,但不知不觉写了这么多。
我靠在椅背上,后背酸得发僵,手指因为一直敲键盘有微微的发麻。窗外有风吹进来,凉凉的,窗帘动了一下。屏幕上的光标没有跳,它停在最后一句话的末尾。
那句话是:"我写完了他们。现在我写自己。"
我盯着光标,没有动。房间里有很细微的声音——冰箱的压缩机在响,楼下的车驶过,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键盘上落了一点灰,我用手指擦了擦,灰粘在指腹上,细得像尘。
我继续写。这一次,我没有写副本里的故事。我写的是副本之外的——签售会,空荡荡的座位,五个人头,两个大爷抱走我的书当垫脚。写后援会群聊的99+变成0。写我在书房里疯狂摆烂,把键盘敲得震天响,写盗墓小说主角刷二维码进电梯,写连环杀手去卖保险。写我收到系统弹幕那天凌晨,乌鸦落在窗台上,歪头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