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了张口,又随即闭上,他相信若是此时自己开口,定是吞吐结巴,很是狼狈,还不如索性不说。
江与沉默,秦淮之也没有做无谓的安抚,只是低声说道:“阿与,七日了,还是不肯说么?”
说什么?江与在脑中苦苦思索,还是不解其意。这也是这么久来,他第一次听到声音,极为刺耳,却又那么让人着迷。
它是蛊惑的,仿佛只要自己开口说话,便能逃离此前绝望的困境似的。
江与知道自己状态有点不太对了,但不想动脑子去想,太累,只是一直盯着眼前人看。
双目相对,见他情势尚在控制之中,秦淮之转头朝不朔要来了那碗稀粥,不再多说,还是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再是周而复始,而江与始终只是木僵地张开口吞下那没有味道的汤食,直到唇边不再递来勺子。随之,他视觉和听觉复而尽丧,堕入寂静。
江与缓缓合上双眸,再次睁开时,已是第二个七日,因着秦淮之说:“阿与,十四日了。”
他一时怔忪,只有十四天么?可秦淮之的模样于他便像是上辈子的事一般。在吃完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汤饭后,又要再陷虚无之时,江与低声道:“我会死么?”
“不会。”秦淮之回答他。待江与失去感知后才将他被缚于身后的双手翻出来,即便手指的主人尚有能力分辨不可再抠抓,还是有几个指腹已经糜烂。
旁边不朔同样瞧见,轻轻道:“谷主。您既然已决定心硬,又何必翻出来看呢?以江护法的耐力,纵然挨一个月也是不成问题,更况且还有每七日的提示。”
“我决定?”秦淮之指尖运气还是为怀中人源源不断的输入灵力,“所以他就真的打算硬扛一月?等到我不得不再和稀泥的对他说‘下不为例’。”
不朔沉默。过了一会儿,秦淮之喃喃道:“何时决定了。”
不朔看破不说破,谷主先前左一句“不会仁慈、右一句“阶下囚”,但到最后都会丢盔弃甲,还是暗悄悄的,不是这次便就是下次。可江护法却是极为厌恶他人对自己流露出怜悯、可怜的神情,谷主一旦做了某些事,就绝没有再轻易收手的道理,比如,若是在关押刚开始几天时谷主便就说:“你太可怜了,我心疼你,所以饶了你”,江护法定是会被冒犯到,不仅达不到目的,还会触碰了江护法的逆鳞。
宁可受罚,也不要同情。可若江护法肯开口,一是求了想求的绕,便是心甘情愿的认了栽,二是求了不想求的饶,便是明显的被逼到了崩溃绝望的前息。据他所知道的,这二人虽是不和,却从未到过其二的极致,而不知道的,便无从知晓了。
他所想到的一切谷主自是心知肚明,瞧见谷主最后看了眼江护法,还是迈步从囚牢里出去了。
第三个七日。江护法脸色苍白、面容憔悴,终是在谷主再次要离开时,伸手抓了谷主的袖摆,含混不清的讨饶:“ 我受不住了。”
谷主闻言转过头俯视的看着,说话的语气很随意:“叫人。”
江护法顺从地开口:“师父。”
谷主却是摇了摇头:“叫我名字。”
“……秦淮之。”江护法道,“你若还心疼我,就饶我一天。”
过得片刻,谷主俯下身抱起江护法出了地牢,径直将人带到绯棠小筑。
他道:“谷主。属下这就退下。”还未转身,就听到一声:“等等。”
秦淮之将江与放到床上,一边施法解开对他五感的束缚,一边继续对不朔说:“先去备点温水。”
不朔领命退下。秦淮之则开始和江与说话,他的声音舒缓而平静,有意识的引导他动脑思考和清晰地说话。最开始,江与还肯认命的应付,后来眼皮实在困得撩不开了,只点头和“嗯嗯”两声敷衍。
刚蜷缩着身体睡着,又被吵醒,忍无可忍地抬眸一怼:“……你能不能,别说了?我困了。”他的脑袋依然有些僵,语气没什么精神,状态也不是太好。
秦淮之看他倏尔剑眉竖立,又是硬撑着挣开眼,着实困得很,只好住嘴,待盯着他睡熟了后才走出卧房。
谁料江与这一困,便是嗜睡不起。江与迷迷糊糊的能听见周围围了许多人,可他就是抬不开眼眸,脑中晕沉,身上忽冷忽热,四肢百赅酸痛。他猜想,恐怕自己这是病了。
便这样浑浑噩噩接连高烧了三日过后,他才模糊醒转。当然,江与自己并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日子,只当自己睡了一天多些点,他呼吸调匀,斜目一视,房间里空无一人。
如此看来,或许还能再睡一会补足体力,江与当即闭上眼。这时,窗外倏忽传来一道声音:“护法!”
“护法!”
一声比一声高和急,好似他不答应,便永无止境似的。
江与闷着头,补觉的想法彻底落空,他当真受不了这等尖锐叫声,合着眼深深吸了口气,才不悦道:“你吵什么?若想进来说话便低声些。”
“护……!”扒着窗子的不朔听到里面有回话,眸中发亮,但一个震耳欲聋的高声都已从嗓子眼里挤出去,只好狠狠咬一下自己舌头,强行憋了回去。
忽觉难过,低声抽泣哽咽:“护法……你好不好啊?”
“……”江与这下真睡不着了,结结实实噎到了,眼眸一睁,“你别吵我,我就好得很!”本是大声喝道,由着许久都不曾说过话和高烧的缘故,他的声音有点低哑。听风云哭得越发难以自制,江与沉默了些许,只好说道:“行了,我还没死呢。进来。”
“我……我不敢。”风云如实道。
江与不由一怔,爬起来,不可思议地又重新把眼前种种打量了一遍,这里可不就是秦淮之绯棠小筑的卧房,但明明记得,秦淮之是把他放在自己的那间卧房里来着,他在绯棠小筑也有间自己的卧室,以前五六岁时睡的地方。
没想到他睡得那么沉,半夜被人偷了都不知道。
江与蓦地睁大了眼睛,不由伸手摸了下自己□□和屁股。顿了顿,说道:“进来,他不会把你怎样。”只会把我怎样。
风云闻言心下大喜,如撒欢的小羊般一翻窗户,直直拱到江与身边,死死搂住他的腰不松手。风云嘴一撅,便抽泣开来,眼泪鼻涕满脸横飞。
江与被拱的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忍了片刻,伸手掐住风云的后脖,把人提起来,嫌弃道:“你能不能别嚎了?你到底在哭什么?没出息!”
结果,风云抬头一看双目空洞、面容苍白的护法,更没出息的哭的更大声了。江与只想在秦淮之找来之前安安稳稳的睡个好觉,被他哭得烦不胜烦,但又不好直接赶人,琢磨了下要怎么把人请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