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深冬,腊月风雪未歇,漫天细碎白雪洋洋洒洒,落遍整座五星级酒店的露天宴会厅。
温故新与李凤娇的再婚婚礼,办得极尽奢华,盛大张扬,几乎揽尽了江城半数的商界名流、世家权贵。
酒店独栋宴会场馆被精心装点一新,纯白的花艺缠绕着鎏金立柱,层层叠叠的白玫瑰与香槟色绣球铺满整场,暖黄的水晶灯高悬穹顶,流光璀璨,富贵逼人。四周垂落的定制纱幔轻盈雅致,晚风裹挟着细碎飞雪穿堂而过,吹动纱幔轻轻浮动,温柔又奢靡。
场内红毯铺地,宾客云集,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入耳皆是道贺的欢声笑语、寒暄客套的恭维话语,喜庆的背景音乐循环往复,将一场蓄谋已久、根基空洞的婚姻,烘托得圆满盛大、恩爱缱绻。
今日的温故新,身着高定黑色西装,身姿挺拔,眉眼间满是意气风发的笑意,褪去了往日的温和愧疚,只剩功成名就的沉稳与新婚的雀跃。
身侧的李凤娇一袭重工鱼尾婚纱,裙摆缀满碎钻,耀眼夺目,妆容精致得体,眉眼弯弯,全程维持着温柔贤淑、温婉大方的模样,挽着温故新的手臂,笑意嫣然,看向周遭宾客时谦逊有礼,看向温故新时柔情似水,完美塑造出深情懂事、良善体贴的新婚妻子模样。
无人知晓,这场人人艳羡的盛大婚礼,是踩着柳叙华半生心血、温知语年少数年的阴影与痛苦铺就而成。
无人窥见,这片喧嚣喜庆、浮华热闹之下,藏着多少虚伪算计、凉薄辜负与隐忍博弈。
温知语一身极简黑色羊绒长裙,外搭同色系修身大衣,静静立在宴会厅侧边的落地灯旁。
她没有穿喜庆的暖色,没有迎合婚礼的热闹氛围,一身素黑,在满场纯白鎏金、璀璨华丽的布景中,显得格格不入,清冷又孤静。
长发温柔挽起,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脸上未施浓妆,只涂了一层淡色唇釉,眉眼平静无波,淡漠疏离,不露分毫情绪。
从入场到此刻,她已经静静伫立了半个钟头。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恭喜贺词。
“温总真是人生圆满,事业顺遂,新婚大喜!”
“李女士温柔端庄,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往后夫妻同心,温氏定然蒸蒸日上,再创高峰!”
一句句祝福,字字刺耳,句句荒唐。
温知语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心底翻涌着无尽的煎熬与寒凉。
眼前一幕幕画面,不断拉扯着她尘封的记忆,让她几乎窒息。
不过数年之前,也是这个温故新,也曾牵着母亲柳叙华的手,在海城举办盛大婚礼,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许诺携手打拼、白首不离,许诺护她岁岁安稳、岁岁无忧。
那时的誓言真挚滚烫,那时的眼底温柔不假,那时的温氏,是父母二人白手起家、同吃糠咽菜、熬过无数艰难日夜,一点点打拼积攒下来的心血基业。
母亲倾尽青春、倾尽温柔、倾尽所有,陪他从一无所有走到身家不菲,从籍籍无名走到商界名流。
□□华富贵到手,初心尽数作废。
一朝变心,婚内出轨,丑闻缠身,家庭破碎。母亲抑郁成疾,半生安稳尽毁,半生温柔归零,最后只剩一身伤痕。
而始作俑者的两个人,背叛婚姻的父亲,插足他人家庭的第三者,如今却穿着华丽礼服,站在万众瞩目之中,接受所有人的祝福,光鲜亮丽,圆满幸福,仿佛过往所有的亏欠、伤害、破碎,都可以随着时间一笔勾销。
凭什么。
凭什么做错事的人风光圆满,无辜受累的人满身伤痕。
凭什么母亲半生付出付诸东流,旁人鸠占鹊巢,坐享其成她人的血汗基业。
凭什么她要被迫站在这里,亲眼见证这场荒唐又讽刺的盛宴,被迫接纳这一切不公的结局。
心底的酸涩、委屈、不甘、寒凉层层堆叠,密密麻麻席卷四肢百骸,压得她胸口发闷,呼吸发紧,极致的煎熬缠绕着她,让她几乎无法维持面上的平静。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该沉溺在情绪里。
哭闹争执、面露怨怼、失态崩溃,是最愚蠢的做法。
只会落人口实,被李凤娇拿捏把柄,被旁人冠以不懂事、心胸狭隘、迁怒后母的名声,白白让自己陷入被动,成全了旁人的体面。
柳叙华教过她,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肆意宣泄情绪,而是不动声色、隐忍蛰伏,静候时机,一击制胜。
大喜大悲皆不露,方能成大事。
温知语深深吸了一口冬日微凉的空气,缓缓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戾气与煎熬。
眼底的寒凉与酸涩尽数收敛,只剩下一片沉静、通透、清冷的清醒。
她不能乱。
更不能输。
这场婚礼于旁人而言,是喜庆盛宴,是圆满庆典。
可于她而言,是危机,是战场,更是千载难逢、光明正大布局谋篇的绝佳契机。
平日里,温氏集团股权稳固,朝堂分立,派系分明。她身为尚未毕业、尚未入局的千金,身份尴尬,刻意接触公司股东、私下联系集团元老,只会引人猜忌,被李凤娇察觉提防,提前设防,打乱所有布局。
可今日不同。
今日是温故新的新婚大典,所有温氏元老、核心股东、跟着温家打拼半生的老部下尽数到场。于情于理,她作为温故新唯一的亲生女儿,与各位长辈亲友、公司前辈寒暄交谈,都是最正常不过的人情往来,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归家参加父亲婚礼的女儿,只是单纯的寒暄叙旧。
更没有人会知晓,她将在这场喜庆婚宴之上,悄悄布下掌控温氏、制衡李凤娇的关键棋局。
心念至此,温知语眼底彻底褪去所有柔弱与煎熬,取而代之的是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冷静与深谋远虑。
她抬眸,目光淡淡扫过全场,精准锁定了不远处靠窗休息的几位中年人。
三位身着正装、气质沉稳儒雅的中年男人,正避开喧闹的人群,站在落地窗前低声闲谈,神色松弛,却难掩一身久经商场的老练气场。
分别是李诚、王启山、周明远。
三人是温氏集团的开国元老,是最早跟着温故新白手起家、打下温氏江山的核心老部下。
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是柳叙华的旧识挚友,与柳叙华交情极深,亲眼见证了柳叙华陪着温故新吃苦创业、倾尽所有扶持家业的全过程,深知柳叙华的付出与不易。
他们是看着温知语从小长大的长辈,从海城旧宅到江城新居,一路看着她乖巧懂事、隐忍成长,看着她遭遇家庭破碎、年少受辱、寄人篱下,心底始终满心疼惜,对柳叙华满怀愧疚,对凉薄的温故新、心机深沉的李凤娇早已心生不满。
这三年来,三人在集团内部一直默默观望,始终坚守中立,不攀附、不盲从,从未被李凤娇的温柔假象拉拢,也从未认同她温太太的身份。
他们心底最期盼、最认可的结局,从来都是等温知语学成归来,接手母亲与父辈共同打拼下来的温氏基业,守住柳叙华的半生心血。
他们,是温知语蛰伏多年、暗藏在温氏集团内部最稳固、最可靠的眼线与底牌。
平日里公务繁忙、公私分明,她无从私下接触联络,只能远远观望,默默蓄力。
而今日,正是她与心腹长辈达成默契、正式布局的最佳时机。
温知语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大衣裙摆,敛去所有心绪,身姿挺拔,步履从容,避开喧闹的宾客,缓缓朝着窗边三人走去。
她步伐轻柔,神色淡然,没有少女的局促怯懦,举手投足间自带大家闺秀的端庄沉稳,眉眼清冷有度,进退得体。
“李叔叔,王叔叔,周叔叔。”
温知语走到三人面前,微微颔首,声音轻柔清甜,礼貌恭敬,分寸恰到好处。
正在闲谈的三人闻声回头,看见走来的温知语,眼底瞬间褪去闲谈的松弛,尽数染上温柔的疼惜与温和的笑意。
“知语来了。”李诚率先开口,语气温和,眼底满是怜爱,“刚才人多热闹,一直没看见你,还以为你没过来。”
王启山看着她一身素黑、清冷孤寂的模样,心底瞬间了然她的心境,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放缓:“这婚礼热闹是热闹,就是太折腾孩子了。委屈你了,丫头。”
周明远性格最为沉稳内敛,话不多,却字字通透:“我们几个刚才还在聊,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心思通透,最是沉得住气。”
三人都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心知这场婚礼对她何其残忍,却也懂得她的隐忍,不会直白戳破她的难堪,只以长辈的温柔默默宽慰。
温知语唇角扬起一抹浅淡却真诚的笑意,没有故作矫情,也没有刻意卖惨,语气平静温和:“多谢叔叔们挂念,我没事。父亲大婚,于家事而言是喜事,我身为子女,理应到场祝福。”
这番话说得落落大方,得体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完美避开了所有旁人可能揣测的是非。
三人闻言,眼底皆是赞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