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渝此刻眼里只看得见被悬在半空的人类。他利落地滑过手臂的重重封锁，银白的鱼尾在密密麻麻的机械爪臂间翻转，身形快得几乎只留下一道残影。他不顾自己被划破受伤，也要靠近人类。

一根机械手臂狠狠洞穿了他的右手小臂，闻渝恍若未觉，鱼尾用力摆动，速度还在不断提升。

黑尾人鱼皱眉，往后一撤，闻渝的利爪几乎贴着他的喉咙划过，就在他躲避的一瞬间，闻渝的攻击骤然转向，利爪将捆绑着人类的机械手臂齐齐拦腰砍断。

裴南初落在闻渝的怀抱里，听着他急促的心跳，人生头次真正感到什么叫做死里逃生的庆幸。

到手的猎物跑走了。黑尾巴人鱼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怒意，走廊四周开始扭曲，不断有机械从中弹出围攻困在空中的闻渝。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裴南初绝对想象不到一条冰冷固定的走廊居然可以扭曲成这般摸样，简直就像是误入了虫族的甬道一般，走廊像有生命一样主动倾倒着，天旋地转间想要将闻渝赶到船长身边。

裴南初无声发出一句咒骂。

“朝前面跑！”闻渝紧紧抱着人类躲避着手臂们的疯狂攻击，不顾身上传来的剧痛，用尽最后的力量向前逃窜。

七拐八扭间，竟真的从那条扭曲翻覆的走廊中挣脱出来，一头撞进了一间房间。

闻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息着，耳后的鳃也在快速翕合，周遭的海水很快就被他伤口的血液染红，力竭受伤的身体支撑不住地向下滑落。

他第一个反应是低头看向怀里的人类。

裴南初被他保护得很好，机械手臂未曾触碰她分毫。

她红着眼从他怀里小心翼翼挪出来，看着那被撕裂的鱼尾，和小臂上洞开的伤口，她伸出手却又不敢触碰，怕加重闻渝的负担。

闻渝看到她眼眶红了，心一下就软得不成样子。

“没事的，一点也不疼。”闻渝想挪动鱼尾，不让人类看到，但他刚一抬起，鲜血便如水注般涌出，吓得裴南初将他紧紧按住。

“你们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傻……”裴南初声音哽住，将精神力慢慢注入闻渝体内，刺激着他的细胞加快修复。

闻渝失血过多，忽然觉得好困，漂亮轻盈的银白色睫毛现在像灌了铅一样沉，止不住往下落。

裴南初坐在他身边，安静地撑着他，身体的愈合需要能量，整条人鱼都被迫进入最低消耗模式。

闻渝告诉自己不能睡，现在这里还很危险，人类更是脆弱，需要他的保护……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裴南初忽然轻轻哼唱起来。从前都是他唱歌哄她入睡，但现在她却唱起了那个熟悉的旋律，属于人鱼的旋律……她的嗓音很温柔，尽管人类达不到人鱼的某些音域，但她的轻轻浅浅的哼唱却别有一种安宁……

人鱼的脑袋一点点垂落，最终轻轻靠在了裴南初的肩膀上。

裴南初收回探查的精神力，现在门外空无一物，那些机械生命们没有找到他们。

直觉告诉她这间屋子有古怪，它似乎在那些机械生命眼里是不存在的。那些东西在外面徘徊了几圈，都没有在门口停下，那扇大门似乎只有他们可以看到。

怀中的闻渝睡得并不安稳。他的眉头紧锁着，脸颊两侧的鳞片随着他急促的呼吸闪烁着，嘴唇紧紧抿住成一条线。

裴南初轻轻挪开闻渝牢牢锢住她腰的手。

人鱼在睡梦中愈发不满，手臂下意识收紧：“不走……”

裴南初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黏人精。”

终于抽出身来，她现在才可以好好观察这间屋子，相比于下面冰冷的实验室，这里更具有生活气息，有客桌，有冰箱，甚至还有一个隐蔽的小里间。

裴南初推开尘封许久的门，浑浊的海水从中涌出，猝不及防，她被呛得咳了几声。

卷满灰尘和铁锈的海水并不干净，过滤出来的空气也不免带着股怪味。

她游入里间，这里应该是主人的卧室，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收拾整洁的单人床，尽管上面的棉布已经被时间腐蚀得快要化完了，只剩下大概的轮廓。

她抬起头，第一眼看到的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外面是空荡无息的黑暗，而在窗前则摆了一张书桌，可以猜想在很久以前，这里的主人经常会坐在这里一边欣赏宇宙美景一边奋笔疾书。

而现在，坐在书桌前的只余留下一具枯骨。

这里果然就是一座巨大的坟墓。裴南初心中轻嘲。

人鱼的骨架大同小异。裴南初绕过那具端坐的白骨，本想在书桌上寻找什么线索，目光却在扫视见突然停住。

桌面上立着一张黑尾人鱼站在飞船前的照片。

他脸上意气扬发，眼角眉梢全是年轻的锋芒。

【永夜塞壬号，首航纪念。星历410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