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临城正式进入了夏天。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忽冷忽热的初夏,是确定的、不可逆转的、把春天的尾巴彻底甩在身后的夏天。气温一下子窜到了三十度,空气里开始有了那种熟悉的、闷闷的、像被捂热了的水的味道。香樟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绿得发黑,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知了还没有开始叫,但已经在土里做好了准备,等着某一天破土而出,用整个夏天来歌唱。
姜念换上了短袖。白色的,圆领的,很普通,但裴烬说“好看”。她换上了短裤——牛仔的,到膝盖上面一点,露着两条白花花的腿。裴烬看到的时候,目光在她腿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耳朵红了。
“你脸红了。”姜念说。
“没有。太阳晒的。”
“太阳在那边。”
裴烬转过头,看着太阳的方向。太阳在他左边,他的右脸是红的。姜念没有拆穿他,因为他的耳朵红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像一颗熟透了的草莓。
五月二日,裴烬买了一辆自行车。
二手市场淘来的,深蓝色的,车架上有一些刮痕,但轮子很新,链条上过油,骑起来很顺。他花了八十块钱,把车骑回了家。他没有告诉姜念,因为他想给她一个惊喜。
五月三日,他骑车载她去上学。
姜念下楼的时候,看到他站在楼下,深蓝色的自行车靠在墙边,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整个人像一幅刚刚完成的画。
“你哪儿来的车?”
“买的。二手市场。”
“多少钱?”
“八十。”
“八十块能骑吗?”
裴烬没有回答。他拍了拍后座。“上来试试。”
姜念犹豫了一下,然后坐上了后座。后座有点硬,但很稳。她伸出手,抓住了他腰侧的衣服。布料很薄,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和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快——因为她坐在后面,因为她抓着他的衣服,因为她离他这么近。
“抓好。”裴烬说。
“嗯。”
他踩下踏板,车往前冲了一下。姜念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赶紧抓紧了他的衣服。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打在裴烬的后背上。他感觉到了,那些细细软软的头发,像羽毛一样轻,但重量很大。
“你的头发,打到我背了。”
“嗯。”
“不痒吗?”
“痒。但不想让你停下来。”
姜念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他的背很宽,很暖,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他的脊柱和肩胛骨的形状。她能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在打鼓。她把耳朵贴得更紧了一些,想要听清每一个节拍。
“裴烬,你心跳好快。”
“嗯。”
“因为骑车吗?”
裴烬沉默了一下。“因为你。”
五月四日,裴烬骑车载姜念去上学成了固定的习惯。每天早上七点,他准时出现在宿舍楼下。姜念下楼的时候,他已经在了,手里拿着一盒牛奶——温热的,日文包装,和半年前一模一样。他把牛奶递给她,她喝一口,然后上车。车骑得很稳,不快不慢,刚好够风吹起她的头发,又不会让她觉得害怕。
路上会经过一条小巷,巷子两边种着槐树。槐花开了,白白的,一串一串地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小的灯笼。风一吹,槐花飘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
“好香。”姜念说。
“嗯。”裴烬说,“每年这个时候都香。”
“你以前闻到过吗?”
“闻到过。但没觉得香。”
“为什么?”
裴烬想了想。“以前是一个人闻的。”
姜念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那现在呢?”
“现在觉得香。”
五月六日,裴烬的自行车后座上多了一个坐垫。是他自己缝的,用旧衣服剪了一块布,里面塞了棉花,缝成一个圆圆的垫子,用绳子固定在车座上。缝得不太好看,线歪歪扭扭的,但很软,很厚。
“你缝的?”姜念问。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缝东西的?”
“网上看的教程。不难。”
姜念摸了摸那个坐垫,软软的,厚厚的,坐上去很舒服。她把脸贴在裴烬的后背上,闷闷地说了一句:“裴烬,你对我太好了。”
裴烬没有回答。但他骑车的速度慢了一些,像是不想太快到学校,想让她多靠一会儿。
五月七日,苏晚晚在学校门口看到裴烬骑车带着姜念,尖叫了一声。声音大到路过的狗都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们!自行车!她坐后面!抱着你的腰!我死了!”
裴烬的耳朵又红了。他下了车,把车锁好,没有看苏晚晚。苏晚晚跑过来,拉着姜念的手,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你们在一起了?正式在一起了?”
“我们一直在一起啊。”
“不是!我是说——”苏晚晚压低了声音,“你们有没有那个?”
“哪个?”
“就是那个!”
姜念的耳朵也红了。“没有。”
苏晚晚失望地叹了口气。“好吧。不过你们这样也挺好的。慢慢来。反正你们有一辈子。”
姜念听到“一辈子”这个词的时候,心跳加速了。一辈子。她和裴烬有一辈子。不是一天,不是一个月,不是一个夏天,是一辈子。这个想法很大,大到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
五月八日,姜念在沈若清那里过夜。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苏晚晚说的“一辈子”。一辈子有多长?长到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走不动路了。长到她只能坐着,而他推着轮椅。长到他们变成了两个老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年轻的情侣从面前走过,然后相视一笑。
她给裴烬发了一条消息:“裴烬,你相信一辈子吗?”
裴烬的回复来得很快:“相信。”
“为什么?”
“因为你说了‘以后每年’。一年是一年,很多年加起来,就是一辈子。”
姜念看着这行字,鼻子酸了。她说了“以后每年”,他就信了“一辈子”。不是因为天真,是因为信任。他说过“信”字,不是“相信”的“信”,是“信任”的“信”。他把她的每一个字都当作承诺,然后认真对待。
姜念:“那你要活很久。活到我们一起变老。”
裴烬:“好。”
五月九日,裴烬开始攒钱了。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计划——“暑假要去的地方:海边(她说过想去海边)。需要攒的钱:车票、住宿、吃饭。目标:1500元。进度:0/1500。”他开始接一些帮人修电脑的活,十块二十块地赚,攒下来的钱放在一个铁盒子里,藏在床底下。铁盒子很小,但能装得下希望。
姜念不知道这件事。她只知道裴烬最近好像很忙,经常晚回消息,问他做什么,他说“帮人修电脑”。她没有多想,因为裴烬确实会修电脑,而且修得很好。
五月十二日,姜念在裴烬家发现了那个铁盒子。不是故意翻的——她帮他收拾房间,不小心把床底下的盒子踢了出来。盒子没有锁,盖子被踢开了,露出里面一沓钱。都是零钱,十块的、二十块的、五块的,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像一堵小小的墙。
她看着那些钱,愣住了。她数了数——七百多块。裴烬在攒钱。他攒钱干什么?她不知道,但她没有问。因为这是他的秘密,她有权利不知道。
她把铁盒子放回床底下,放得和原来一模一样,然后继续收拾房间。
五月十四日,裴烬在笔记本上更新了计划。“进度:750/1500。还差一半。暑假之前应该能攒够。”他算了算时间,还有一个月。一个月,他可以再攒七百多块。然后暑假就可以带她去海边了。她没有说过想去海边,但她在朋友圈里发过一张海边的照片,配文是“好想去看海”。他看到了,记住了。
五月十五日,临城下了第一场雷雨。夏天的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刚才还是大晴天,转眼间乌云压顶,雷声隆隆,大雨倾盆而下。姜念被困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发愁。她没有带伞,也没有带外套,雨这么大,跑回宿舍一定会淋透。
她正在想怎么办的时候,一个人影从雨里跑过来,是裴烬。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但身上湿了大半——因为风太大,伞根本挡不住。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地上,很快就和雨水混在了一起。
“走吧,”他把伞撑在她头顶,“我送你回去。”
姜念钻进伞下,他的伞很大,但两个人挤在一起还是有点挤。她的肩膀贴着他的手臂,她的胳膊贴着他的胳膊,隔着湿透的布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们走进雨里,雨很大,风很大,伞被吹得东倒西歪,但他一直把伞倾向她那边,自己的半边身子露在外面,被雨淋得透透的。
“你身上全湿了。”姜念说。
“没事。回去换。”
“你会感冒的。”
“不会。我身体好。”
姜念没有再说话。她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他的腰很窄,很硬,被雨淋湿的衣服贴在身上,能感觉到他的肌肉在微微绷紧。她的手环在他腰上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他把伞更偏向她那边,自己的半边身子湿得更厉害了。
到了宿舍楼下,姜念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他。他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像一只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色小狗。但他在笑,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
“快上去,换衣服。”他说。
“你呢?”
“我回去换。”
“你回去会淋更多的雨。”
裴烬想了想。“那我跑到操场那边的雨棚下面躲一下。”
“不行。你会感冒。”
“那怎么办?”
姜念看着他湿漉漉的样子,做了一个决定。“你上来吧。宿舍没人。苏晚晚和沈鹿溪都去图书馆了。”
裴烬的耳朵红了。“上去?”
“嗯。换件干的衣服再走。”
裴烬沉默了一下,跟着她上了楼。楼梯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他们身上,他们经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水印,像刚刚走过的脚印,踩在楼梯上,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姜念走在前面,裴烬走在后面。她的头发也湿了一些,几缕贴在脖子上,他伸出手,想帮她拨开,但又缩了回去。
三楼,302。姜念打开门,宿舍里空无一人。她让裴烬进去,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T恤——男款的,是之前买大了的,一直没穿。“你先换上。衣服是干净的。”
裴烬接过T恤,看了看。“你在哪儿买的男款?”
“在网上买的。买大了,懒得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