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欢呆滞地立在原地，如坠冰窟。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猜想过任何被他辛苦隐藏的不堪会被如此堂皇地撕碎在众人面前的时刻，尤其是在认识自己的李简和宋葙面前。

这些字眼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和什么事情相关。

他不愿意去猜测这些血红大字和何意好之间的必然联系，更不愿意相信有联系。

明明在这一年里，他们都没有遇到过和晏国健、和那赌场有任何关联的人，都生活得那样拮据，甚至在何意好找到快餐店的兼职前家里都只有他一个人的薪资在支撑，根本没有闲余的钱能让两人中的其中一人去造成欠债的行为，并且欠的是如此蛮横的追债方。

可无论晏清欢再怎么推测，撇除心知肚明的他自己以外，就只有一个人了。

他的世界一角出现了崩塌。

而房东一见晏清欢出现，当即也不管什么黑暗魔力了，怒气冲冲地就上前来指着他鼻子骂道：“看看你们家招惹的什么好人？！啊？我的房子都被你毁了！以后这里的租户还怎么安心租住？我的房子还怎么租出去？！！无论如何，你都得十倍赔偿给我！”

宋葙和李简见状跨步上前拦了一下，把房东稍微推后了一点。

然而晏清欢仍然呆立在那，房东的咒骂声于他而言就像流水一般毫无痕迹地从耳廓划过，丝毫没办法将他心中的疑团解开。

好半晌，他才木木地抬头看向房东，轻声问道：“我妈呢？”

房东一听更是火冒三丈：“鬼知道你妈去哪了！我这做房东的还得帮你寻亲吗？哈？！赶紧的，估价之后给我麻溜打钱！气死我了！”

房东撞开他的肩膀，一肚子怨气地蹬蹬蹬下了楼。

晏清欢后脊背凉得发直，他痛苦地抬手捂着双眼和额角，深呼吸几次压下情绪后，才转头对两人说了声“抱歉，今天没办法招待你们了。”

宋葙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时候都能招待，你现在先把事情解决好再说。”

晏清欢定了定神，道了声谢，而后才抬脚往屋内走去。

他拉开摇摇欲坠的木门，踩着一地碎玻璃穿过那道狭窄黑暗的进门通道。

街灯开始亮起，在今天终于没有受到任何遮挡地折射进了了屋内，幽幽而昏沉地映亮了一点屋内的情况。

出乎晏清欢意料的是，快餐店的老板竟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出租屋的沙发上。

突兀得像是一个程序运行的bug。

老板抱着双手坐在沙发上，听到动静了才缓缓把视线从没了玻璃的窗外移到晏清欢身上，数秒后淡淡说道：“你回来了？”

晏清欢皱眉，不解。

老板莞尔一笑，唇角透出几分凉薄：“我今天一天都没有见着你妈妈。我以为她只是单纯不想来帮我洗菜，又找不着借口，就也随她去了。可是直到人流量开始多起来了，她还是没来。我生怕她是不是在家出了什么意外，就上你家来看一下，结果就看到这场景。”

晏清欢静静看着老板古井无波明的双眼，依然不解。

“后来，店里的小妹告诉我，抽屉里的钱都不见了。但是正上的监控摄像头拍到，你妈妈在小妹发现钱不见的前半小时，偷偷摸摸地去过我的收银台前……那条丝巾还是我送她的呢，居然就这样大大咧咧地用来挡脸，生怕我不知道是她似的。”

说到这里，老板终于忍不住扶额笑了。

笑的幅度很小，透出一股沁透黑暗的伤心。

“抱歉，我妈拿了多少，我……”

正当晏清欢以为老板也和房东一样是要向他索赔时，只见她起身打断了他的话，说道：“唉呀，你快看看家里那些财物都还在不在吧，店里人多，我得回去帮忙了。”

老板摆了摆手，无所谓地往门口走去。

快要走出去时，她又转过来头对晏清欢说道：“你妈妈应该秉性不坏的，就是……沾了些不好的东西。”

晏清欢沉沉地低下头，对老板郑重地说了声：“谢谢。”

老板离开后，晏清欢按照她的建议转身去翻找了藏在衣柜抽屉里的银行卡和存折，果然无一例外，全都有翼而飞了。

而这时候，一张信纸从抽屉地步飘飘悠悠地落在了地面。

那上面赫然是何意好留下的笔迹。

晏清欢没有捡起来，而是就地蹲身去看，只见纸上格外清晰地写着：

【清欢，对不起，我骗了你。其实我根本演不出来不沉迷的模样，我早就没办法控制不让自己掉进那潭脏水里。但我不想连累你，我也必定不会连累你。

你看见这封信后，就离N城、离我、离晏国健离得远远的，去过只属于你自己的生活。

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

一抹热泪顺着鼻梁落下，滴在那字迹上，须臾间就洇开成模糊一片。

他无助地蹲着，仿佛又回到了晏国健想要借钱时到S城把他痛骂一顿的场景。

只是时过境迁，已经没有人可以并且愿意拉他起来了。

沉默数秒后，他抬头红着眼眶对宋葙说道：“走吧。”

李简震惊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梭巡：“去哪？”

“……”宋葙神情复杂地叹了口气，“我需要的是一个完全自愿的艺人。”

“我自愿。这两天我会处理好公司和休学的事情再跟你去沙邕。”晏清欢捡起地面一块碎得恰好呈正六边形的玻璃，数秒后远远地扔到一边，再直起身时眼里已然变得坚定，“希望我在你手上还能发挥出有用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