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若。我今年七岁。我和爷爷住在图书馆里。’”
他的声音在女儿名字那里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他合上书,像怕吵醒什么人。他低垂着眼帘,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两小片阴影。
“‘若若是我孙女。她的故事只有三页。她学会写的字不多。她喜欢画长颈鹿,因为长颈鹿的脖子很长,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她想知道颠倒之城外面是什么。五年前,她跟着她妈妈去了城市另一边。规则改变那天,她们在广场上。阳光变热了。她们没能找到阴影。我后来去找过,只找到她的书包。’”
老人把书放回书架,放得很轻,像把一只小鸟放回巢里。书架上还有几十本薄薄的册子,每一本都不超过十页。她忽然意识到那些最薄的书——它们的主人,大概都没能活到把故事写完。
“系统跟我说,收集到五百个故事的时候,颠倒就会结束。”周牧说,“还差二十八本。所以我还在等。”
“它骗你的。”方渡说,“每记录一个故事,它就收割一份本源。你收集的四百七十二本书,是四百七十二份被窃取的世界生机。你等了五年——它只是在等你帮它数完最后二十八份钞票。”
周牧的手指停在书脊上。
沉默了很长时间。他身后的烛火在系统编码引起的空间扭曲中摇曳不定,将他的影子扯成好几个方向,像被撕碎又拼回去的拼图。
“我知道。”
方渡的呼吸顿了一瞬。
“我知道它在骗我。”周牧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稳,“第二年我就知道了。那些写完故事的人——有些人第二天就消失了。不是被怪物抓走的,是凭空消失的。他们的书还在书架上,但他们的气息从这个世界里彻底被抹掉了。系统说我收集的故事还不够,需要更多。”
他抬起头,看着方渡。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崩溃,只有一种被压到最底层之后凝结成的清澈的哀伤。
“但我不敢停。因为如果我停了——系统会换一个人。一个不像我这么慢的人。一个可能会把所有人一口气变成故事的人。所以我继续写,继续慢慢写,用各种方法拖延:和每个幸存者多聊几天,故意把字写得慢一点,把故事问得更细一点,一本书拖上好几周才写完。我写得很慢,很慢。我能拖一天是一天。至少在我写书的时候,系统不会去找别人。我用了五年时间才写到四百七十二本。”
他深吸一口气,烛火在他的瞳孔里跳动。
“所以——如果你能阻止它,”他说,“请现在就阻止它。若若的书,我写了五年才写了三页。我不能再写下去了。”
方渡看着他。这个老人没有沈渊的疯狂,没有沈渊的毁灭欲,没有沈渊的“我要所有人给我陪葬”。他只是一个用自己的方式在对抗系统的人——用一种最缓慢、最无力、但最持久的方式。他用五年的时间写下了四百七十二个故事,同时守护了四百七十二个人最后的尊严。他是系统的帮凶,也是系统的囚徒。而他知道这一点。
他的清醒,比任何狂热都更难得,但他却依旧,深陷其中。
“它在哪?”方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