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方渡找到林栖。女孩正坐在走廊里擦那把工兵铲,动作和废土时一模一样——铲刃朝外,从根部向尖端反复擦拭,每一个缺口都清理得干干净净。她的手指在冰天雪地里冻得发红,但动作依然稳定。她在用重复的劳动压制内心的紧张。
“这次你不用跟我去。”方渡说。
林栖抬起头,眨了眨眼。经历了两个世界,她晒黑了一些,瘦了一些,但眼睛里的光没有变。还是那种在废土避难所里第一次看到天空时的清澈和固执。
“我知道。”林栖说,“你要去的地方太远了,雪地车只能坐一个人。而且我不会打架,至少不会打异形女王那种级别的。我在这里等你,极光教了我怎么监控它的传感器网络,你路上的所有情况我都能看到。如果你需要支援,我至少可以帮你报警。”
她顿了顿。
“方渡。你会回来的,对吧?”
方渡低头看着这个跟了她两个世界的女孩,她是世界意识孕育的抗体,从废土避难所里怯生生探出头来问“外面是什么样的”,到颠倒世界里和阿静学会无声交流,再到此刻坐在冰封科考站的走廊里擦工兵铲。她长大了,并不是时间意义上的长大,而是被一个又一个世界的苦难磨砺出来的、沉静而坚韧的成熟。
“我会回来。”方渡说。
林栖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一块压缩饼干塞进方的口袋里,然后继续擦铲子。这是她表达信任的方式,不废话,做好准备,等你回来。
雪地履带车驶出车库,履带碾过冰层,在永夜的黑暗中划出两道笔直的车辙。车灯照亮前方的冰原,探照灯的光柱在风雪中时明时暗。极光的传感器数据通过加密频道持续推送到车载屏幕上,对整个战场进行着实时标注。
一条绿色的最优路线在车载屏幕上延伸,绕过冰裂隙和异形巡逻队的交叉点。方渡能看到屏幕上的热源信号分布,数以千计的异形热源在冰原上缓慢移动,像一片流动的暗红色海洋,而她的履带车是一根正在穿过这片海洋的针。极光为她规划的路线精确到了每一段冰层的厚度和每一支巡逻队的换岗时间,让她的行军路线在异形的感知范围边缘反复切入切出,像走在一把梳子最细密的齿缝之间。
“方渡,”极光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来,经过修复后它的音质恢复了接近出厂状态的清晰度,只是在说到某些词时还会微微颤抖,“我的传感器网络将在你进入母巢后逐渐失效。母巢内部温度太高,传感器模块会在二百摄氏度以上自动熔断。在那之后,我只能通过法则层面的信号来推算战况。推算会有延迟。延迟会让你面临更高的风险。”
“你不需要为我担心,只管计算时序。”
“这不是担心。是风险评估。风险评估是我的核心功能之一。如果无法完整履行这一功能,我会产生——”极光停顿了零点三秒,“——遗憾。”
雪地车冲上一个冰丘,腾空了半秒,然后重重落在雪地上。前方,冰原上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下硬生生撕裂,裂隙边缘的冰层呈放射状向外翻卷,深处透出暗红色的光芒,那是母巢的生物荧光,伴随着一股灼热的、带着酸性气息的气流从裂隙中涌出。
异形母巢。
入口就在前方,方停下车,将军刺握在右手。极光将最后一批传感器数据推送到她的通讯终端上:女王的位置在母巢最深处,核心温度三百四十度,生命信号强度是她之前遇到的任何一只异形的五十倍以上。古神心脏的位置在母巢正下方,垂直距离四百米,中间隔着异形啃食出来的隧道网络。
“即将失去传感器信号。作战开始。”极光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然后又加了一句,“方舟——航道已清除。这次,是为我自己说的。”
方渡踏入裂隙。
母巢内部是一个由异形分泌物构筑的巨大巢穴,墙壁不是石头也不是金属,而是一种半透明的有机材料,表面有蜂巢状的六边形结构,每一个六边形都是一只异形幼虫的孵化室。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酸性雾气,温度从入口处的零下五十度急剧上升到零上四十度以上,每一步都在跨越一个气候带。地面是软的,踩上去会微微下陷,像走在某种巨大生物的内脏上。
她能感知到女王的位置,在巢穴最深处,那个三百四十度的核心,正在剧烈的生物蜕变中。她也能感知到古神心脏,在下方四百米处,正在加速跳动,每一次跳动都让母巢的墙壁轻轻震颤。
她没有隐藏自己的行迹。隐藏没有意义,女王已经知道她来了。她感知到了女王的意识,那不是野兽的本能,而是系统赋予的战略思维。女王在等她,女王将她视为威胁,但也是机会。如果能吞噬一个携带未知法则的入侵者,女王的进化或许能突破系统的天花板,成为比古神更高等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