聒炅灵在会议室等了十七分钟。
他看表不是为了计时,是为了让手有个地方放。这是他谈过的最大一笔合同,甲方是江湖咎迹。那个名字压在半个商业圈头顶的人。他准备了三个月,改了十一版方案,连今天穿哪件衬衫都纠结了四十分钟。
最终选了件深蓝色的。不是他平时的风格,但显得沉稳。
门开了。
他站起来,调整好表情。自信的,专业的,让人信赖的乙方表情。
然后他看见进来的人。
浅灰色的大衣,里面是白色的毛衣。头发比高中时长了一些,脸还是那张脸,但线条更硬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扫过来,停在他脸上。
聒炅灵的笑容停住了。
咘疚琼。
几年前的秋天过后,他们再也没见过。没有微信,没有电话,没有任何联系方式。像两条河,分开之后就各流各的,再没交汇过。
“好久不见。”咘疚琼说。
声音没怎么变,语速慢了一点,像每个字都想过一遍才说出口。
“……好久不见。”聒炅灵听见自己说。
咘疚琼走到他对面坐下,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过来。
“江湖咎迹今天来不了。”他说,“我替他来。”
“哦。”聒炅灵坐下,“……他没事吧?”
“有事。”咘疚琼说,“但不严重。”
“那让他好好休息。”聒炅灵翻开文件,目光落在纸上,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会议室很安静。
聒炅灵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他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他以为几年多过去,那些东西早就被时间磨平了。他以为他可以若无其事地谈合同,握手,说“合作愉快”,然后转身走掉,像成年人一样体面。
但咘疚琼就坐在那里。隔着一张会议桌,一米出头的距离。他能看清他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截毛衣领子,能看清他放在桌上的手,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是SA的蓝宝石。
“你结婚了吗?”话出口,聒炅灵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
咘疚琼低头看了一眼戒指。“嗯。刚结。”
聒炅灵点了点头,想说恭喜,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十七岁的咘疚琼。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走路带风,谁都不放在眼里。放学的时候靠在单车旁边等他,不耐烦地按车铃,催他快点。打完球把校服外套往肩上一搭,头发湿漉漉的,冲他笑。
现在这个咘疚琼,安静地坐在会议室里,大衣规规矩矩地扣着,说话慢条斯理。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
“你看一下第三页的条款。”咘疚琼说,“江湖咎迹说那部分可以谈。”
聒炅灵翻到第三页,看了一会儿。
“这里。”他指着其中一行,“交付周期太紧了,我们的人手不够。”
“你们有多少人?”
“项目组八个。”
“够的。”咘疚琼说,“我算过。第一阶段不需要那么多人,第二阶段再扩。”
聒炅灵怔愣。
“你算过?”
“嗯。”咘疚琼把文件翻到后面几页,“你们公司之前的项目周期我都看了,平均比行业快百分之十五。这个项目比你们做过的最大项目还小百分之三十。八个人,够了。”
聒炅灵看着他。
他想问,你为什么看我公司的项目周期?你为什么知道我们的平均交付速度?你为什么像一个准备充分的人,而不是一个临时替别人来的?
但他没问。
“你变了好多。”聒炅灵说。
咘疚琼抬眼看他。“哪儿变了?”
“以前你不会看这些东西。”
“以前很多东西都不会。”咘疚琼说,“现在会了。”
沉默了几秒。
“你最近怎么样?”咘疚琼问。
聒炅灵笑了一下。“还行。公司不大,但活着。你呢?”
“活着。”
“那就好。”聒炅灵说,然后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们之间隔了八年。八年里发生了太多事,多到没有任何一句客套话能填满。
空调出风口还在嗡嗡响。
他想到。高三那晚,一顿他不知道的散伙饭。
他喝了很多,多到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只记得咘疚琼扶着他走了一段路,把他送回宿舍,说了一句“到了”,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醒来,咘疚琼没有再来学校了。之后被单方面切断了联系。
“他呢?”他问。
“谁?”
“江湖咎迹。”聒炅灵说,“他知道你替他来见我?”
“知道。”
“他不介意?”
咘疚琼想了想。“他没说。”
“那就是介意。”
“可能吧。”咘疚琼说,“但他让我来的。”
聒炅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他现在是个什么样的人?”
咘疚琼抬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