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属于四房的宅邸庭院,归还了,原来从四房搜走的钱银,偿还了,原来分去族中的田宅商铺,承诺会慢慢归还。
钟时砚只觉得扬眉吐气,但同时,心里却浮上了一股子厌烦跟恼意。
若不是有他被山匪掳走要求赎金这出意外,他都不会知晓,原本以为对他与阿娘慈善和蔼的钟家人,背地里暗藏那样的祸心。
若不是他有诡谲可以复生的奇遇,他一早死在了黑石寨,他阿娘会困死在大慈寺,属于他的家业,也就此被钟家这些所谓的大伯叔叔们,瓜分殆尽。
哪里还会有现时的钟家四房?
他不喜这么面上假惺惺继续装作一团和气的族人,却不得不虚以为蛇。
如果可以,他宁愿分家,离开钟府,另立门户,眼不见为净,可阿娘,却执意要留在钟家,甚至要他辞官回家。
可能吗?他凭九死一生的本领从黑石寨逃出来,又拼着大力气,为郑刺史效犬马之力才立下这等大功劳,才获得参军的官职。
品阶虽小,却权力极大,向来是极好的出仕跳板。
阿娘叫他卸官,难不成还想让他回到以前无所事事,游街打马,做个闲人纨绔的日子?
莫不是她还没有明白,若是自身立不住,他们母子俩只会任人拿捏,甚至连栖身之所都难保么?
他们现在能顺利回到钟府,拿回原来属于他们四房的这一切,那些族老叔伯,不就看在他显出了本事,有能耐让郑刺史重用吗?
这么浅显的道理,阿娘怎么会不懂呢?
他可不愿意再自降身价,伏低做小。
钟时砚坚持,钟四夫人亦固执,两人一度冷战,最终到今日元宵,钟四夫人执意要出门赏灯,提前订了醉仙楼最好的包厢,让其他各房瞧瞧他们四房又起来了。
对于要给族中其他各房的人颜色瞧瞧,钟时砚是极度赞成的,但眼见身子才将将养好的阿娘,稍微走动后便疲态尽出,又心有不忍。
“阿娘若是受不住,还是先回钟府吧?”
“哪儿的话,现在才出来多一会儿,怎么就到回府的时辰了?”钟四夫人摇头,瞧着郭妈妈笑,“郭妈妈你看,我比前儿好多了吧?”
“是好多了,不过也别逞强,累坏了身子,只会让旁人高兴,让咱家六郎伤心。”郭妈妈劝。
“嗐,瞧郭妈妈你,这么会说话……”钟四夫人笑着还想说什么,却干咳起来,不由用帕子捂住了嘴。
“阿娘?”
钟时砚紧张,看钟四夫人朝自己摆摆手,郭妈妈赶紧给她递了杯参茶,钟四夫人喝了两口,气顺了,看包厢里如临大敌的众人,又笑了起来:“我身子没你们想的这么弱,别这么担心。”
就在众人看钟四夫人果然起色不变,跟郭妈妈又侃侃而谈起来,松了口气时,听包厢外有人轻扣门扉:“敢问钟家六郎,钟参军可在?”
钟时砚听出了来人的声音,郭亮已经快走两步推门而出,钟时砚在里头听得低声交谈两句,郭亮有推门而入,脸有喜色:“郎主,郑刺史与崔节度使今夜亦在醉仙楼赏灯,知晓您也在此楼里,邀您过去相谈。”
钟时砚看了钟四夫人一眼,慢慢站了起来,“阿娘您在此稍后,我去去就回。”
“不用了,今儿元宵,你不用守着我,我这儿有郭妈妈呢,不会出事的!”钟四夫人虽然不喜儿子为官,可也不是完全糊涂的。
那郑刺史跟崔关节度使是何等人物?他们要召见自家儿子,若是不允他去,反而得罪人。
她是不愿自家唯一的儿郎涉足官场惹来官非,可也不想主动招惹麻烦。
瞧着钟时砚与郭亮先后离开包厢,钟四夫人原本欢快的心情冷了下来,重重叹息:“唉,郭妈妈,我忽然乏了,你陪我先回府吧!”
“好的夫人。”郭妈妈小心翼翼搀扶着钟四夫人起身,转头跟郭华道,“你告知郎主,夫人先回府了。”
“好的阿娘,夫人当心!”郭华欢快地应,起身送走自家阿娘跟钟四夫人,自己扑到窗台边儿,使劲推开半掩的那扇窗棂,乐滋滋地赏起外头的游灯。
醉仙楼下,郭妈妈搀扶着钟四夫人走在中间,前头后头都跟着来名护卫。
“夫人也别太操心了,六郎为山匪所掳,有幸活着回来便是幸事,现而今那些山匪都被剿灭了,日后也不怕山匪再来寻事。”郭妈妈宽慰,“六郎本事大着呢,还有郑刺史等这么多官爷护着,轻易不会出事的。”
钟四夫人淡淡笑了笑,眉间却渐渐蹙了起来。
郭妈妈见劝不动,也不劝了。
她知道钟四夫人的担心,也不会以为她劝六郎不要当官,是杞人忧天或是目光短浅。
因为她也知道的,以前的老爷啊,夫人的夫君钟四爷,当年可不就也是府衙里一个小小官爷么?
做了个小官的鈡四爷,可就是当差的时候,被山匪给杀了,丢掉性命的。
去年听闻六郎又被山匪掳劫,当时夫人气急攻心就昏过去了。
怕六郎步四爷后尘,死在山匪手上,所以夫人马上砸锅卖铁都要把人赎回来,无奈族中百般阻挠。
到听闻因为没有及时送去赎金,黑石寨已经杀了六郎时,夫人当即就疯了,而后大病一场,被族人借机侵吞掉一切家财,人也被赶去了大慈寺。
若不是六郎回来得及时,怕夫人一早就没命了。
可是,如今六郎的情况,明显跟四爷不一样呀!
四爷是为官后遇上山匪殒命的,但六郎是剿匪后才出仕为官的,山匪都没了,害不到六郎了,夫人还担心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