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的人效率奇高,不过两柱香的功夫,兆棉就带亲自着人进出本草馆,对症的蛇清服下去,蛇毒退散只是时间问题。
梁晓慕的命,保住了。
医馆斜对面的食肆二楼,棠虞趴在窗边良久,看到拾波从楼下上来,才算放下心,旋即招呼店小二来点菜,拾波点了一荤一素,鹿鹿点了一汤。
棠虞不悦:“你们这是干嘛?为我省钱嚒,不行,你俩必须再点几个。”
俩人便开开心心把想吃的全点了,桌面塞得满满当当,正埋头苦吃呢,就听棠虞央求道可莫要将今日之事告与文隽,她实在恳切,可怜兮兮的样子竟叫他俩不忍心拒绝,她趁热打铁,非要拉钩,表示横竖也算是做了好事且没惹出什么乱子,只是因文隽总是过于紧张她行事莽撞,免不了挨训。
一番好说歹说,终于成功拉了钩,但绝不是吃人嘴软啊!
棠虞长呼一口气,也随口扒拉了两口饭菜,下楼结账时,听街道骤然发生响动,原是诸多马夫牵着多匹马朝同一方向而去。
她本只是粗略扫过一眼,这一瞧不得了,排头的是最常见的淮马,可往后便是青骢、吐谷浑、河曲、甚至还有大宛和乌孙这些品种。
她同店小二打听这阵仗是做甚去,得知近日在西南门有赛马,今儿恰逢终场。
太久没有见到品种如此优良的赛马会了,她玩心大发,登时拉着拾波和鹿鹿就向那处去,尾随着马队来到马场外,不出所料被拦下,竟还是个需得预先定位的。
棠虞不死心,追着问能否现场定吗?就没有空出来的位置吗?难道就没有临时来不了的人啦?
几个守卫见她模样白净乖巧,年纪不大,说话虽急但温和有礼,便也未强硬斥退,耐心劝她那马场里又脏又臭不去也罢。
委实没招了,没缘分,棠虞叹口气,心道算了。
“可是文家小姐?”
围栏里侧走出一个大胡子男人,似是守卫领头,他走近又仔细瞧了瞧棠虞腰间的环佩,抱拳行了一礼,“远远就看到了,小姐里面请。”
其实根本不认得她,只是这枚蚩平令太过扎眼。
于是三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进来了,还得了北看台一个视野不错的观赏位,内场也根本不如护卫所说的脏臭,看得出来规格并不低。
其实一进来,棠虞就微觉悔意了,那些探究的目光叫她的头垂得愈来愈低,偏生文隽把这环佩系得极紧,拽都拽不下来,只得塞进腰带里别着,能遮一点是一点。
当时文隽只道此物用以素日在京傍身用,如今看来,好使是好使,但也有些烫手了。
不过矛盾的思绪很快赛马的序幕冲散,是仆从顺着座位来收彩帖了。
马儿统共十八匹,分两队择前四,再剔二进二,各队胜者决优胜。而押彩者根据数额高低分彩,且彩头者可直接领走头马。
选哪匹好呢?理智上应当选乌孙,此马乃西域进贡,体型健硕,耐力奇佳,不论是急速冲刺或长途奔袭都占尽绝对优势。
棠虞写下乌字前两笔又划掉,换为淮马二字,把碎银全掏出来赌一把孤注一掷。
拾波在一旁惊呼:“小姐!那可是淮马!”言下之意便是这小破马怎么能出现在彩帖上呢。
“不不,”棠虞解释道:“真不能小瞧了它,它既然能和宝马同场,自然是有可取之处的,你们看啊,它虽然矮,但是蹄子比旁边的河曲还大,肌腱也很饱满,黑马黑马,知道吗,说的就是这种不起眼的马。”
鹿鹿崇拜道:“小姐你还懂马呐!”
拾波却不信,认为这就是赌徒心态,他坚定不移那匹乌孙。
棠虞轻哼一声,想起从前越伽河带她去看赛马,她也常以为那些高大俊美的名马会是赢家。
台下仆从开始敲锣鼓,逐一在每匹马的名下挂牌,轮到那淮马,竟只挂了三张牌,不得不说是十分的孤单可怜,看得上它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号声吹响,霎时间马场黄沙飞扬,此起彼伏的欢呼呐喊里棠虞小声在给淮马作法,企图隔空给她眼里的黑马送去一点力量。
然而第一轮下来,淮马堪堪卡在第四位过线,它的爆发力还是弱了不少,始终落后于前面三匹,照这个趋势,下一轮约莫就要道别了。
不过赛马的有趣之处就在于此,山穷水尽疑无路,无人知晓哪匹马何时会爆种。
第三轮开跑,由于另外几匹马因高度爆发已经耗去部分驱力,起跑时没有办法再拉开明显的差距,这给了淮马机会,靠着稳健的姿态后段赶超本来领先的青骢杀进前四。
“好!”这下棠虞不由得喊出声,由于她是全场仅有的三位淮马拥趸其一,是以这声“厉害!”就显得有些刺耳了,她假意干咳两声,恢复平静样。
“小姐你是不是给这马下咒术了?”拾波难以置信。
她笑道:“我要是会下我直接让它赢到最后咯!”
岂料这嘴像开了光,第四轮还真给这淮马闯到决赛局了,它好像慢热,越往后状态就越好,马腿不见疲软,以矮小的姿态疾驰,快到似有残影。
“真的假的啊?”棠虞自己都疑惑了,这委实令人意外,她猜测也许马夫事先给喂了摞麻草,便站起来扒着围栏仔细看了看那正在马厩边短暂休息的淮马,见它肚腹平坦,精神也不过于亢奋,如此看来舞弊的可能性极低。
鹿鹿已然做好准备:“我们要牵马回家了!”
休息结束,号声响三下,淮马与乌孙齐齐飞奔,几乎是紧紧咬死了距离,可乌孙的体格壮出一倍多,蓄力就更足。棠虞清楚捕捉到淮马一瞬的趔趄,尽快它随即就调整好,但她知道赶不上了。
唉,这匹黑马尽力了。
场边爆发出欢呼声,毕竟押乌孙的人是大多数,而乌孙昂着骄傲的马首一步一步登上台前迎接属于它的优胜。
拾波也去排队领押彩了,棠虞则扭头至相反的方向,远处那淮马在场边角落埋头吃草,也许它其实不明白输赢,它只是跑了许久,所以饿了。
不知怎的,忽然想近距离瞧瞧,她便叫鹿鹿先自个呆一会,旋即逆着人潮快步走,快到时轻巧飞身跃下跑道,咫尺之距,才发觉这实则还是匹稚气未脱的马驹,细看之下与传统的淮马长相出入不小,头颅依旧略大,脖颈纤细,皮毛细软,神态尚带着几分少年牲畜的跳脱,譬如看到生人也没有警戒姿态,铜铃般大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她,鼻孔喷着气上前就要开拱。
“珊瑚!”有人轻喝。
小马闻声老实后退半步定住,委屈地“哼哧哼哧”,棠虞抬头,台边站着个瘦削男子,她正要说无妨,看清楚了一张惨白惨白的脸在微笑。
这张脸实在太有记忆点,哪怕只见过一次,再见时她依然能立刻将其和脑海中的印象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