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峰没能活着回到江城。
押解车在宁江跨江大桥上被两辆油罐车撞成火球,六名半机械死士同时引爆心口的水银阴雷,行动一队三名队员当场殉职。
消息传到江城老城区时,小满正光着脚板踩在湿漉漉的石砖上。
他两臂平端,下盘扎得死紧,脚下按天罡三十六步的方位一寸寸挪动,每踏出一步,脚掌落地的泥水便荡开一道细不可查的白气。
"步子太散。"
回廊下的竹椅上,沈清辞端着粗陶茶碗,悠悠开口:"左脚踏巽位,提气不过膝,腰力没借到地脉,走三步就得摔。"
啪嗒——
话音刚落,林小满左脚一滑,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
泥水溅了一裤腿。
小孩也不哭,揉着屁股爬起来,咧嘴傻乐。
师父,这步法比学校早操难练多了。我怎么感觉脚底下老有股劲儿拽着我?”
“地气在引你的通幽眼。”
沈清辞抿了一口茶。
“你的眼睛能看阴阳,脚底下扎不稳,以后被恶鬼拽进泥潭,爬都爬不出来。”
林小满赶紧收起笑脸,抹了把脸上的泥水,重新摆好架势。
天井里,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槐树遮得满院阴凉。树杈顶端,缩成巴掌大小的玄霜闭目养神,雪白羽毛被晨风吹得微颤。
树下石桌上,一张白色纸人正顶着抹布跑来跑去,把茶渍蹭得锃亮。
就在这时,厨房里飘出一股浓郁的面汤香味。
林奶奶系着围裙,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海碗,小心翼翼迈过门槛。
碗里盛着滚烫的手擀面,卧着三个煎得金黄焦脆的荷包蛋,还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
“小辞,快趁热吃。”
老太太把海碗放在石桌上,又心疼地看了看院子里满头大汗的孙子。
“小满,别练了,过来吃口热汤面。大清早地上凉气重,别激着身子。”
林小满眼睛一亮,刚要抬腿,瞄了沈清辞一眼,又硬生生把脚收了回去,老老实实继续扎马步。
“林奶奶,您别惯着他。”
沈清辞放下茶碗,接过老太太递来的木筷。
“他底子薄,趁着年纪小把筋骨拉开,往后少遭罪。”
林奶奶在旁边的竹凳上坐下,手腕上的旧银镯子轻轻磕在石桌沿上。
她打量着这处幽静小院,眼里满是欣慰。
“好,练功是正事。不过小辞啊,这宅子真不错,前后敞亮,离菜市场也就两道弯。老婆子我住了一辈子筒子楼,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周正的老院子。”
这栋小院,是特管局华东分局特批下来的。
江城砖瓦厂一战,赵天成落网,柳青峰被废,七十二道战死老兵的残魂归入阴司。
沈清辞凭平定凶煞头功,由陈怀远亲自出面协调,低价置办了这处原本属于江城旧文保单位的独立院落。
从此,她总算结束了在林家筒子楼里的借宿日子。
虽然搬了家,但离林家原先那栋楼也就三条街。林奶奶每天清早还是习惯过来帮着生火扫院,小满放了学更是把书包往回廊上一扔,跟着沈清辞打坐修法。
老槐树枝头,玄霜忽然睁开眼。
琥珀色的瞳孔微微一转,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啼鸣。
笃,笃,笃。
三声轻响,院门口的大黑铁环被人轻轻叩响。
苏晓雨化作的小纸人嗖的一声钻进了沈清辞的宽大袖口,消失不见。
林小满收了拳架,抹掉额头上的汗,一路小跑过去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一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陈怀远手里拎着两盒江城老字号的桂花糕,袖口暗绣着极小的八卦暗纹,面容儒雅,眼角带着几道细密的笑纹,鬓角夹杂着几缕银丝。
"小满,又长高了。"
陈怀远笑着摸了摸林小满的脑袋,将桂花糕递过去。
林小满接过盒子,规规矩矩喊了一声。
"陈伯伯好。"
陈怀远跨过门槛,举止谦和,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院落四周。
视线掠过回廊窗棂时,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上面刻着几道若隐若现的纹理,没有符纸,没有朱砂,纯粹是用指尖真元在硬木上一笔一划凿出来的。
隔音、避煞、镇宅,三道纹叠在一处,浑然天成,一丝真元外泄的痕迹都没有。
陈怀远心里暗叹一声。
这手笔,没个几十年的功底根本做不到。
他想起特管局里那帮年轻人,画张符还得翻书查笔顺,不由得摇头笑了笑。
不愧是沈局。
"陈顾问,坐。"
沈清辞咽下最后一口面汤,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林奶奶见有客人登门,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陈先生来啦,我再去烧壶开水。"
"林老夫人您千万别忙活,我就是顺路过来坐坐,讨杯清茶。"
陈怀远连忙欠身致意,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等老太太拉着林小满进了偏房,天井里只剩下落叶沙沙的声响。
陈怀远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他从袖口中摸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黑色金属仪器,按在石桌中央。
嗡的一声,一层无形的电子屏蔽场将石桌方圆三米封锁。
他双手交叉放在膝头,声音压得极低。
“柳青峰没了。”
沈清辞神色不变,提起陶壶给他倒了杯凉茶。
“怎么没的?”
“昨天深夜两点,押解车过宁江跨江大桥时,遭遇自杀式袭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