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漱点了点头,循着烟痕追进占卜台内。
灵蓍台断墙另一头,果然传来颜开的声音:“着实未料到,竟在此处见到你。”
殷漱望向蓝阕:“颜相果然在这里?”
蓝阕一笑:“蓝阴探踪,我来布置”
糯糯眼中疑惑:“……”
片刻之后,殷漱托起掌中蓝英,问:“颜相啊,你身在哪里?对面是谁啊?”
“漱漱,抱歉,这枚蓝英虽能追痕,却无法传音,我们还是先不要暴露行踪。”
殷漱深思,认同贸然暴露踪迹,难以救颜开。当时灵蓍台断墙另一头又传来一道倦音:“老颜,莫说废话,当心我勒了你。”
闻声,殷漱眸光微凝,莫非那一路横扫的黑蝙蝠是轩辕凝奴所化。
糯糯道:“是这女子带走了颜兄?”
殷漱挨着墙壁:“不清楚,再听听看。”
颜开问:“你恼什么?”
轩辕凝奴道:“非我动怒,是这脚筋失控,欲将你打扁,休要怪我。”
颜开道:“我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甭扑腾了,谁也吓不着谁。”
殷漱道:“非是轩辕凝奴掳了颜开,他们皆受制某处,掳者究竟为谁?”
颜开道:“你的脚筋还是那条吗?”未尽之言,殷漱与蓝阕皆明白。
轩辕凝奴道:“它不喜欢你,你就别说了。”
颜开道:“你怎么知道它的心思?你真要听它的话,那你可真老糊涂了你,还砸了自己的好身份,甚至闯进不坠山?难道你是受它指使?”
轩辕凝奴急道:“非它所指使,是我自己要来,老颜啊,莫再问我了。”
颜开一叹,立时噤声。
过了一阵,轩辕凝奴轻吁一声,怀踝念仙终归平静。
轩辕凝奴道:“我说你又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你闯不坠山来干什么?你烟瘾怎么还这么重?”
颜开道:“我这不是阴沟里翻了船,总之真是说不清楚,本来没什么事,偏偏遇到了麻烦,拖到了这个不吉的地方,连对方到底是什么样子都搞不清楚。
轩辕凝奴又吁一声。
颜开道:“听说你一路上斩杀无数妖怪,真是可喜可贺,既然不能成为琉璃大师,那就改走斩妖师的道路吧,话说到底是什么东西缚你在这里呢?”
轩辕凝奴苦笑:“不清楚,我和四方挽郎交手后,感到头昏沉了,遭了暗算,你别问了,我想偷袭者迟早会出现。”
这时,只一道年迈声音突然打断对话,从蓝英中传来:“够了,你们两个废物唠唠叨叨的,当我不存在吗?”
糯糯一惊:“土地爷爷?”
殷漱忙捂了糯糯的嘴。
颜开道:“是你啊,不过,我们之间有什么过节?”
土正道:“我们之间没什么过节,可是我与你的相好之间却有过节。只因当年我先在琉璃殿内主事的时节,那时有个器师姓楷,是大器师。他的助手,也就是轩辕凝奴做了个琉璃宝贝小名溜哥。那年都往琉璃殿里来送香料的见了溜哥,就生欢喜,不想遇见了神水宫的宫主的小侄子仙衙内。”
殷漱听了,以为这只是一件宝物被争抢的趣事,最多只是两方简单的买卖争执,很容易商量解决。
土正道:“那仙衙内一心看上溜哥,要买溜哥,打发侍者来求,不想溜哥已受了灵天门的灵公子的预定。楷大器师若退,又怕灵公子不依,因此说已有了预定仙家。谁知仙衙内执意不依,定要买他的琉璃宝贝。楷大器师正无计策,两处为难。不想仙衙内家听了此信,也不管青红皂白,就来作践辱骂大器师,说一个宝贝儿许了诸仙,偏不许退定礼,就处处告状起来。那灵家急了,只得着仙侍上雍华府来寻门路,赌气偏要退定礼。我当时想,白翁与神水宫宫最契,可以求白翁与楷大器师说声,打发一封访音贴去,求神水宫宫主和那灵家说声,不怕那灵公子不依。若是肯行,楷大器师倾货献宝,也都情愿的啊。”
殷漱皱眉,原来是这样,宝物预定在先,权贵仙衙内强买不成便发难告状;预定方灵天门受此事影响,反倒赌气要退定。制作宝物的大器师楷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只能托旁人去拉关系、求人调停,甚至不惜倾家献宝。
各方都有自己的立场与傲气。仙衙内仗势要强夺喜欢的东西;灵公子觉得麻烦,不愿继续交易;楷大器师没有强权依靠,只能被各方势力裹挟,只能求助中间人斡旋。宝物本身不重要,背后各方势力的面子与冲突才是关键。
轩辕凝奴听了,大笑道:“所以,你教唆我做琉璃溜子,我还真做出了一件珍贵手作,我却不知道已经被灵天门预定。神水宫有权势,又看上这件作品想要买下,被我拒绝。灵天门不满,到处诋毁我。从前那些预定的仙客,听闻风波,都不想与我继续交易,想要取消订单。我两头为难,只能托大器师和有关系的熟者帮忙调解那些预定的仙客,我愿意付出丰厚代价求平息争端。然后,你也到处诋毁我的作品。”
殷漱感到意外,没想到琉璃溜子不是大器师的作品,而是轩辕凝奴的作品。本来只是一件琉璃宝贝的买卖预定,没想到小事发酵,变成多方仙家势力对峙,造宝的轩辕凝奴反而成了最被动的一方。只觉出一种世事纠缠,左右为难的无力感。那一件件好看的宝物,本无过错,却卷进多方神仙势力的拉扯争斗里,小人物夹在权贵之间进退两难。
殷漱松了手,同糯糯等又听里面攀谈起来。
土正道:“大器师不管事,我当然可以主张了。”
轩辕凝奴听了,笑道:“我当时若不为名利使,也不会做这样的事。”
土正听了,道:“虽如此说,你也知道我到处为你求助的,当时我若不管这件事,大器师显然无暇管,我知道你在乎他的看重,反倒像我没替你办成,显得我却是身在殿里,却连这么一点事都做不好一般。”
轩辕凝奴听了这话,打去妄想: “你同我共事了这么多年,你是素日知道我行事的,我从来不信弄假的本事,我却因为一件物件卷入多方强者的利益冲突,身不由己,只能求助外力斡旋。你不光到处诋毁我,还到处诋毁我的作品。你凭什么不去阴司地狱接受报应?凭什么诘问我?”
土正喜不自禁,忙说:“凭什么?凭的是你的身份,你这种弱小的持有者,竟然在琉璃殿里备受瞩目。若不是我扶持你,靠你那种小能耐就妄想在琉璃殿立足,简直是痴心妄想。我说你行,你才能行。我不过叫你拿琉璃眼,送给主要仙客,你却不听我的劝。况且,我只是让你拿出十万黄金来堵住同僚的嘴,以后我就替你出这口气。 ”
轩辕凝奴道:“我比不上他们拆东墙补西墙,赚那么多黄金,那十万黄金,虽说是给派去办事的仙厮当路费,让他能挣点辛苦钱,你说自己一两黄金都不想要。但是,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实甚艰难,纵有三万两黄金,亦难以支取。”
土正又说道:“既是这样,当初我扶持你,也算我大发慈悲吧,你怎么也得感恩感恩我?可你做了什么?我贬黜之事,你却熟视无睹?再后来,大器师把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交与你发挥,很多妥贴都推给了你,你也需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但我这种小事,别的器师忙起来都不一定能应付得过来,若是你亲自出面,再加上一些帮手,也足够让你大显身手了。”
轩辕凝奴道:“拒绝支取你黄金,没想到你惦记这么久,你贬黜之事,是因你做活敷衍,你自己的不实行为,才被公开贬黜,失去了原本的权力和地位。”
土正道:“那也是我扶持的你,你才有了现在的权力和地位,你看看你曾经多忙,逆熵坊哪一处能少了你吗?现在的行径却变成这样?”
轩辕凝奴道:“当初你扶持我,却让我以年老的面容在琉璃殿立足至今,我自当趁早为自己铺好退路,方无后顾之忧。我可不会像你一样,把自己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土正听罢,眉倒竖,怒目睁,猛地将杖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邪诀已成,黑光震颤,意欲朝前方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