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拍门声吵醒的李淑蓉,眼神闪过一丝阴狠,很快又被怯懦与麻木掩盖。
李淑蓉看了眼还在熟睡的孩子,起身整理了衣服向门外走去。吱吖一声木门推开了,门前那人刚想破口大骂,却看见阴沉沉的李淑蓉以及身后狭小的院子里放着躯体歪七扭八随意扔在地上的腐尸,吓得不敢说话。
那人干咳一声,用手捂着口鼻,“也不是我想说你,只是你……大家都不容易,两天没开市,我们也没多余的钱过日子了,你赶紧把你家里收拾收拾,要忙不过来,大娘帮你看一会小孩。”
“不用,我的宝贝孩子我自己能看着。我会尽快处理,你们不用操心。”说完,李淑蓉就关上木门,转身准备回屋看见丈夫那张可怖可恨的脸,怨恨打心底里生出来。“都是你们莫家的错,你们都在欺负我们娘两,你们都不得好死。”说着还踩了两脚莫庆德的手背。
屋子里的小孩突然哭了起来,哭声唤醒李淑蓉的理智。李淑蓉抱起孩子“鸡公仔,尾弯弯。做人新抱甚艰难……”*轻声哼唱着童谣,怀里的婴儿慢慢安静不哭了,李淑蓉用背带绳将孩子绑到背上,打开米缸已经能清晰看见缸底。李淑蓉吃不好什么好的米了,买的全是放了几年的陈米,发黄,多次翻晒变干碎成小粒。即使一粒不剩的将缸里的米收集起来也只剩一小碗的量。
李淑蓉连洗都不敢洗,生怕米粒在洗的时候全化开被水冲走了,索性直接在锅里加水煮开当喝白粥了。蹲在灶台旁边,李淑蓉脑子里想的,前几个月,家里还能吃得上饭,自己还有工人伺候,可一眨眼,自己好点的衣服都被搜刮去抵债了。婆婆积攒的金银首饰,也一个不落被那些债主以所谓“利息”给拿走,价值千金的首饰居然只是两日利息钱,过两天债主又来收刮,最后,自己连买米的钱都不剩了,过去的荣华富贵就像一场梦。
罪魁祸首还在院子里躺着,把苦难都留给了家人。想起这个男人,李淑蓉内心再也无法生出一丝爱意,柴火在炉子里烧的噼啪作响,火光映在她脸上,李淑蓉想既然饭都吃不起了,就别说什么入土为安了,直接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这样的父亲,孩子甚至都不用去祭拜他,给他烧纸钱,难道让他在地下赌吗?他也只配在地狱里被油炸。
想到此,李淑蓉将煮好的米汤勺到碗里,用东西盖好,转头拿起砍柴刀,把莫庆德像砧板上待宰的鸡一样,一刀一刀砍成块,丢进了还在燃烧的炉灶里。人体的油脂被火烤出,慢慢流了出来,让火势猛烈了一些,腐臭味夹杂着柴火燃烧的呛人浓烟,从烟囱飘散到外面,外面路过的人敢怒不敢言。
烧到后面,柴火已经用完了,皮肉已经烧成黑炭,可是柴火不够,火势不大,骨架还在,没有化成灰。李淑蓉也不管,反正成了这样就不会再发臭了。等火灭了,李淑蓉洗了洗脸和手,换身衣服就吃放凉的米汤。将孩子用背带绑在身前,背着竹篓、砍刀出门砍柴火了。
附近邻居一直听着动静,听见她出门,从窗外一看,这个女人好像换了芯一样,看着背影都让人觉得胆寒。
走在街上,以前还是自家的店一个个都变成了别人家的,站在柜台翻着账本的人,全都是不认识的面孔,有的甚至变成了赌坊、烟馆,成了制造一个又一个“李淑蓉”的罪恶之地。
李淑蓉看见这些,心里沉沉的,出嫁前在家里是个按照旧思想培养的娇小姐,嫁人后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如果手里还有一两间铺子,或者还有一点点地能放租,总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连谋生的手段都没有。
走到最近的小山边,鞋底磨穿了一个洞,走路时,有些细小的石子粗砂会从破洞进到鞋子里,磨着李淑蓉的脚,可是也顾不得那么多,不早点找点柴火回去,今晚连火都生不了。
李淑蓉找些枯枝、干爽的落叶捡到竹篓里,凭自己的力气能砍断的比较小的树,拿起砍刀就砍,虎口震得发热发痛,就换只手继续砍。直到竹篓里的树枝压弯了李淑蓉的腰,再多就背不动了,李淑蓉就此打住,准备回家了。
一天就喝了碗米汤,李淑蓉已经饿到两眼冒星了。路边见到野果,不管能不能吃,薅了一把放入嘴里,粉色的果子酸涩无比,不过好歹是润了润嗓子,感觉人精神了。
就这样一路走,看见什么有果子了就摘一些吃,不至于饿晕过去,可还是算不得饱。今晚那顿饭该怎么办。
好不容易走到家门前,鞋子里的砂石已经磨破了脚,鲜血染红了鞋面的布料,虎口也破皮了。人看上去像是地府爬出来的恶鬼,拿着砍刀指着站在自己家门前的人。
“二、二嫂,别激动,二叔公请你去祠堂一趟,我来接你的,你带上孩子一起过去吧。”来人牛高马大,也被李淑蓉手中的刀吓到,心想去年新年宗族聚会的时候还是随和温柔带着懦弱的一个人,怎的变成这样了。
“我先放下东西,等我一下。”
“当然当然,您慢慢来,不着急。”看见李淑蓉凶狠的一面,那小伙子也不敢有任何意见。在门外等得不耐烦也不敢催促,只能烦躁地来回踱步,踢着脚下的泥砂。
天慢慢暗下来了,却依旧潮湿闷热,站在路边没有一丝风带走身上的燥热。小伙子把短袖都卷到肩膀上,妄想通过这种方式加快身体散热,可是毫无用处,汗水沁湿了衣领和后背。
小伙子终于忍不住想敲门,此时李淑蓉抱着孩子优雅从容走来,身上的衣服虽然已经是过季的旧衣服,而且有线头冒出来了,但是比起刚刚看完柴回来的样子对比,很明显李淑蓉仔仔细细打理了仪容,有几分家道中落的大家闺秀的味道。
“二嫂,抱歉,我着没钱赶车送你去祠堂,只能走过去了,你也劳累一天了,要不我帮你抱着孩子吧。”小伙子想到眼前年纪和自己大姐年龄相仿,命运多舛的女子心里还是不由得软了下来。
李淑蓉警惕着,酸痛的双臂不自觉地收紧。孩子似有感觉,微微睁开双眼看着李淑蓉,咿呀一笑,李淑蓉瞬间心底平静了下来。
等两人到了祠堂,二叔公稳坐祠堂内喝着茶,见两人到了,叫人落座喝口茶吃点茶点。
“今日叫你来,其实也是为了你们母子后面的生计,你不愿回娘家,这孩子也是我们莫氏一族的血脉,我们作为同族,理应对你们母子照看一二。
现在孩子还小你也不方便找营生。我们族里的人商量了,每周会送粮食瓜果给你,但是你也知道现在世道艰难,粮食都涨价了,我们每月给粮食蔬果都是不小的开销,所以,我们也会给些种子给你回去在院子里面种点,万一哪天我们也买不起粮食了,好歹不至于一下子断粮。
我们先帮你撑到孩子三岁,等孩子会跑会跳要开始启蒙读书,我们这里也有其他族人的孩子上课,读书识字,你把孩子送过来,我们有人帮你看这孩子,你也好方便去谋生挣钱,你要给孩子做个榜样,别像他那个混账的爹。”
李淑蓉听了怎能不触动。家里要供一个孩子读书识字有多不容易?为了能活下去,为了能养大孩子,李淑蓉点了点头,梗咽着说着感谢。
“对了,这孩子起了名字没有?”
“还没。没来得及。”
“要么这样,现在就取。嗯……常向光明,永保安康,就叫明康怎么样?”
“好,好名字,我的明康,谢谢二叔公。”
“天色也晚了,你早点回家吧,这里有些瓜果米面,我让阿勤给你拿回去。”
“谢谢二叔公,不麻烦你们了我自己拿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