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一,九十二,九十三……
……一百五十,一百五十一,一百五十二………
在薛玉默数到一百五十二的时候,光亮骤然熄灭。
薛玉的呼吸猛地滞住。
这黑暗实在是来得太突然了,完全没留给薛玉任何准备的时间。
他慢慢睁大眼睛,试图去寻找一点别的光源,但很可惜,这里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口,唯一能透点光进来的大门也被死死关注。
有那么一瞬间,薛玉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皮到底是睁着还是闭着。
——因为睁眼和闭眼之间没有任何区别,眼前永远是同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没什么大不了的,薛玉。”小小的薛玉似是自言自语道,“只是黑而已,又不会死人。”
或许是为了壮胆,又或许是为了些别的什么,薛玉开始唱歌,唱母亲从前教他的那些童谣。
他的声音先是极其微弱的,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在练习第一次鸣叫,然后才渐渐大了一些,能在墙壁之间形成微弱的回声。
可慢慢的,薛玉的声音停下来了。
“………妈妈。”
哼唱着熟悉的,妈妈总是对自己唱着的歌谣固然能为自己带来些勇气,可是唱着唱着,薛玉就又想起了母亲。
他又想起了母亲唱这些歌时温柔的眼神和轻轻拍着他后背的手掌,而这些柔软的回忆在此刻的黑暗中不但没有给他任何安慰,反而像是有人在用一把钝刀缓慢地剜着他的心脏。
“………妈妈………”
慢慢地,薛玉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这片黑暗中待了多久。
时间在这片黑暗里失去了意义——因为这里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标记时间流逝的参照物,薛玉只能勉强靠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来大致估算。
可心跳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浅,那些原本可以用来当作计时器的生理信号全都被恐惧搅成了一团乱麻。
也许过了两个小时,也许过了一天。
也许只是一分钟。
薛玉的喉咙变得干燥,肚子开始咕咕叫,双腿也因为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而变得僵硬麻木。
但最让他难以忍受的不是身体上的任何一种不适,而是在这片黑暗中那片无休止的寂静。
在那片寂静里,薛玉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血液流动的声音,眼球在眼眶里转动时发出的细微的摩擦声。
这些声音在说,薛玉,你被抛弃了。
你可能会被父亲就此遗忘,再也无法出去了。
………薛玉。
——你会死的。
“——爸爸!”
仿佛失声的嗓子终于在此刻爆发,薛玉崩溃地站起身,大力拍打着门框:
“爸爸,爸爸!放我出去!”
“爸爸,求求你了,放我出去,我不想在这里!”
“爸爸——!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拿妈妈的碗了——!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求你了,放我出去——!”
生理性的恐惧压过了一切。先前的什么赌气,什么倔强,什么“我没有错”,全都在这片像一只巨大的手一样掐住他喉咙的黑暗面前碎成了粉末。
薛玉的眼泪鼻涕已经糊了一脸,狼狈至极。
“………爸爸………”
薛玉站起来了多久,他就喊了多久。等到他终于有时间停下来喘息的时候,双手已经拍得肿了一圈,掌心破了好几处皮,露出里面血淋淋的血肉来。
嫩红的伤口上沾着铁门上的锈迹和灰尘,一碰就钻心地疼。
到最后,薛玉已经彻底没有了挣扎的力气,整个人只能靠着那扇巨大的门,慢慢瘫倒下去。
直到薛玉哭着昏过去前,薛行远依旧没有来救他。
……………
等到薛玉再次睁开眼,眼前看见的正是薛行远面无表情的面孔。
他的眼睛平静得像两潭死水,甚至连眼周的红血丝都比之前少了一些——显然,在薛玉被关在地下室的这段时间里,薛行远在外面该吃吃该睡睡,该处理生意处理生意,丝毫没有因地下室的薛玉而起半分波澜。
薛玉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上已经渗出了细细的血珠:“……爸爸……呃啊!”
薛行远不轻不重地捏住了他的下巴,而后力道微微加重:
“薛玉,”他淡淡地说,“你以后会听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