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玉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陌生的,苍白的天花板。薛玉花了好几秒钟才勉强想起自己是谁,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几小时前的记忆碎片慢慢涌上来——圣斐尔的火灾,死亡,以及季疏棠挡在他面前的身影。
他下意识地扭过头,急切地想要寻找季疏棠的身影。
他身侧约莫一臂的距离,中间隔着一道半拉的布帘,帘子被拢到一侧,露出床沿和床上那个人的轮廓——季疏棠仰面躺着,被子拉到了胸口,面色苍白,嘴唇上那层青紫色已经退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接近失血过度的灰白。
薛玉神色一紧,好在床侧的仪器上正显示着季疏棠平稳的心率。薛玉终于安下心来,又将目光挪回去。
门蓦地被推开,是夏灼进来了——当然此时在薛玉以及其他人眼里,他还是“林羡砚”。
薛玉偏头看去,看到夏灼端着一杯水走进来,他左脚似乎有一点点跛,膝盖上那块纱布在裤管下隐约透出一小圈白色的边缘。
“你……”薛玉怔住,“你的腿……”
夏灼一笑:“擦伤而已,不要紧的。”
他把水杯轻轻放在床头柜上,而后坐在床边,慢慢道:“圣斐尔的这场火灾,死伤惨重,附近的几家医院都爆满了。”
“太子殿下和薛让现在正在楼下接受媒体采访,大约十分钟后才能上来看你。”
夏灼一边说,目光一边落在了薛玉裸露在外的肌肤上的几道还未痊愈的伤口,眼神一暗:“薛让跟我说,等你伤情好一些,他就会立即安排转院。毕竟这边人多眼杂,不适合养伤。”
薛玉愣了一下,道:“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病房里短暂安静了几秒。夏灼斟酌着用词,好一会儿才开口:“昨夜的那场火……是人祸。”
薛玉:“……什么?”
“有人蓄意纵火。”夏灼抬起头,对上薛玉愕然的眼睛,“起火点在礼堂后台的配电间,最早赶到现场的消防员在废墟里发现了一些可疑的东西。警方已经介入了,初步判断是人为。”
“而这个人……”夏灼继续道,“这个人,你我都认识。”
“是谁?”
夏灼沉默半晌,才道:“或许,你还记得周行书吗?”
周行书。这对薛玉来说实在是一个久远的名字。他好半天才从记忆深处把这个名字挖出来:“周行书?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警方还在审。”夏灼说,“那件事过后,他就被他父亲扭送到了国外留学。不过说是留学实则就是换了个方式关着他,直到三年前不知何缘由他回到了圣斐尔,负责教授经济学。”
“…………”薛玉沉默半晌道,“我以为我跟他会再没有交集。”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夏灼说。
良久的沉默又再次席卷了狭小的房间。夏灼原以为他跟薛玉的再一次对话会有什么不同,结果说来说去,他们依旧没有再多话题可聊。
其实细细想来,夏灼这种人本来就应该跟薛玉没什么交集;就像五年前季疏棠所说的那样,薛玉本就是短暂地对夏灼有着可怜之心,他对他的所有感情都建立在这份可怜的基础上,因此哪怕日后夏灼付出再多,成为再高的身份,薛玉对他的印象都只会停留在五年前初见的那个可怜人身上。
而夏灼对于薛玉,与其说是爱,说是恋慕,倒不如说他只是渴望有一个人的目光能够真正落在他身上。
夏灼可以把自己过往的伤痛扒开来给这个人看,而这个人也会摸着他的脸,跟他说对不起,我来晚了;夏灼也可以在吹着夜风的傍晚牵着这个人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我爱你。
………夏灼所求的,无非只是这些。
而现在,他一厢情愿地把自己多年来的执念与愿望都投射到薛玉身上,希望自己也能够得到爱。
但他也忘了,“夏灼”这个身份早已经死了,而此刻的他只是一个需要借助别人皮囊才能勉强活下来的可怜人。
………这样寻得的爱,真的能被称之为“爱”吗?
………
半晌,走廊里蓦地传来了两阵截然不同的脚步声。一个沉稳而均匀,一个带着急切和仓促。
门被推开,季凌星身边的保镖先一步跨进来,在看见夏灼的那一刻他们彼此对视一眼,瞬间将手中的枪口对准夏灼。
夏灼顺势举起手:“我是林羡砚,圣斐尔的教师,薛玉的好友。我没有恶意。”
保镖们依然没有放下枪,其中一人转头去看季凌星的神情,后者微微点头示意后才把枪收起。
“你是林家的那个私生子?”季凌星咪起眼睛,“这里没有你的事了,滚出去。”
“好。”夏灼放下手,没有任何犹豫地应道,只是在临踏出房门前他突然扭头盯着季凌星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不过太子殿下可要注意阿玉的情绪。他身上的旧伤还未好彻底,还希望太子殿下注意言行。”
季凌星冷笑:“你这是在对我说话?你哪来的胆子敢这么跟我说话?”
夏灼不卑不亢:“我作为阿玉的友人,自然有资格关心他的一切。”
“行,”季凌星面上的冷意更甚,“友人,有资格是吧?”
话音刚落他便毫不犹豫地抬起脚,干脆利落地一脚踹上夏灼那条绑着纱布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