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所料,你们一行人回山不久,便传来了皇帝派宿太尉前来招安的消息。
与之前的轻蔑不同,此次天子御赐金牌三十八面,银牌七十二面,红锦三十八匹,绿锦七十二匹,黄封御酒一百一十瓶,尽付与宿太尉。又赠正从表里二十匹,金字招安御旗一面,御笔丹书,声势浩大,以表皇恩。
梁山的阵仗同样不小。从梁山泊到济州地面,扎缚起二十四座山棚,上面结彩悬花,下面笙箫鼓乐。各处附近州郡,雇倩乐人,分拨于各山棚去处,迎接诏敕。每一座山棚上,均拨一个小头目监管。
宋清忙着派人买办果品海味、按酒干食、准备筵宴茶饭等事项,一头扎进后厨,日日不见踪影;水军新捕的金色大鲤鱼足足养了一池子,一条比一条肥硕。连带着你也享了福,肚子吃的愈发圆滚;花荣和燕青带领的狩猎小分队战果显著,山珍野味比比皆是;厨房还研发出了新口味的烧鸡,不过每次刚出锅的烧鸡总会莫名其妙失踪两只,遍寻不见,着实奇怪。
难不成梁山上还有黄鼠狼?
而且黄鼠狼还吃煮熟的鸡???
(略有些圆润的史进)(抹一把嘴角的油)嗯嗯嗯!一定是黄鼠狼!
(嘴角同样油光的你)(慢条斯理地收拾好桌上的‘残骸’)没错,就是这样。
迎接宿太尉这日,你从衣箱里翻出来新做的藕色银丝裙袄,淡扫蛾眉,轻敷粉黛,系好白狐斗篷,收拾妥帖后才推门而出。
谁料吴用就在院中守株待兔,站在那棵光秃秃的金桂下等你。他看见你时似乎眼前一亮,也没想到你会如此盛装对待。
虽是初冬,清晨的寒风却已带了三分凛冬的气势,叫你不由紧了紧斗篷。
你与吴用一路无话,就这样默默并肩同行。身后飞扬的袍角偶尔交叠相撞,发出低低的闷声。
有关李师师之事你并未向哥哥们说明,连同与宿太尉的渊源,都在等一个合适的时间和盘托出。
这不,今日这时机不就近在眼前了?
你知道吴用为何来寻自己。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私自与寨外之人通信,不论有何缘由,都已然犯了寨规。就算晁盖舍不得罚你,宋江却执法严苛,未必能放你一马。
吴用何等聪明?从燕青那儿打听一部分,自己猜一部分,听戴宗说一部分,再从你这里旁敲侧击一部分,也就将前因后果推测出了个七七八八。
他来见你,不过是想你主动坦白,也好提前为你想几句开脱的借口。
说白了,吴用就是希望你能信他。
但事与愿违,眼见着忠义堂愈来愈近,你却仍然没有开口的迹象。
吴用猛然止了脚步,你走出去几步后也停在原地,却并未回头。
唉,你当真不明白他,如今梁山大事就在眼前,他在此时又闹甚脾气?
还是在你看来,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情。
你转过头看向生闷气的某人,语气无奈:“哥哥,咱们再不走可就要迟了。”
“你该试着重新依赖我……我们的。”
“…………什么?”
吴用默默盯着你瞧了几息,目光沉沉。
随后他径直从你身侧走过,擦肩之际,只听他似悲似叹:
“你,终是不信我。”
金沙滩上,鼓乐喧天,仪仗肃穆。
晁盖率众恭候,夹道欢迎。一行人至忠义堂,设案置龙牌,御书丹诏、金银锦缎齐放,香烟缭绕。仪式庄严隆重,尽显皇恩浩荡,梁山叩拜谢恩。
萧让行至高台,开读诏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自即位以来,用仁义以治天下,公赏罚以定干戈。求贤未尝少怠,爱民如恐不及。遐迩赤子,咸知朕心。切念晁盖、宋江等,素怀忠义,不施暴虐。归顺之心已久,报效之志凛然。梁山众人,虽犯罪恶,各有所由。察其衷情,深可怜悯。今特差殿前太尉宿元景,赍捧诏书,亲到梁山水泊,将晁盖等大小人员所犯罪恶,尽行赦免。赦书到日,莫负朕心,早早归顺,必当重用。故兹诏敕,想宜悉知。”
“宣和四年春二月日诏示。”
众兄弟的头再一次磕到忠义堂的地砖上,拜的却不是桃源三雄,而是御笔丹书;跪的不是兄弟义气,而是皇恩浩荡。
起身时,花荣扶了你一把。你抬眼看着堂上所供,满目金银,御酒丝缎,真真是荣华富贵唾手得,锦绣前程咫尺近。
你面无表情地瞧了两眼,不知为何心里空落落的,随即轻叹一声,跟着哥哥们一同涌出忠义堂,为宿太尉送行。
“晁头领,如今梁山英雄已归顺朝廷,烦望晁盖头领带众英雄早早收拾,尽快朝京。切莫辜负了当今圣上宣召抚安之意。”
宿太尉笑声温厚,又对晁盖仔细嘱咐道:“兵马如果到了京师,可先派人到我府上通报。我先奏闻天子,使人持节来迎,以显示朝廷对各位英雄的敬重。”
晁盖此人便是这样,你敬他一分,他恨不能还你十分。百闻不如一见,此刻见宿元景并不似之前那些狗官轻蔑侮辱梁山,他这才真正相信眼前这位宿太尉,真的是朝中不可多得的忠臣义士。
“太尉放心,我等即刻收拾家当,不日便班师进京。”
“好,好。”
宋江搭手谢恩:“太尉厚恩,力排众议,于天子身边为我等招安大计力奏,宋江铭心刻骨。”
“诶,宋头领哪里话?梁山好汉拳拳报国之心感天动地,宿某也只不过是顺天而为罢了。”
“太尉谬赞了。”
“对了,”宿太尉脚步微顿,忽提起一人,“不知沐好汉可在此处?在下早就想与之一见,以谢点拨之恩呐。”
“沐好汉?”
宋江与晁盖面面相觑,转头又问道:“敢问太尉,不知是哪个沐?”
“‘日出雾露馀,青松如膏沐’的沐。”
“日出雾露馀……青松如膏沐???”
梁山众人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家里何时冒出来一个姓沐的兄弟。
“太尉恕罪,不是小可不引见,实在是山寨中并没有一位姓……”
“民女宋潇,见过宿太尉。”
不知何时,你已从人群后移至前方。只见你从容不迫,裙角摇曳,朝宿太尉搭手行礼,开门见山:
“良机已至,报国何虑?”
“?!!”
宿太尉顿时惊诧万分:“竟是你?!”
“当年因情势所迫,小女不得已隐姓埋名,欺瞒太尉,望太尉赎罪。”
“沐……梁?”宿太尉思索片刻,抚恤大笑,“原是如此!梁字去刅即为沐,不就是梁山好汉放下双手中的刀兵,一心盼望沐浴圣恩吗?哈哈哈!!”
众人神色各异,附和着干笑几声。
“宋姑娘足智多谋,思虑周全,老夫佩服。”
“太尉过奖,小女愧受。”
“晁头领,宋头领,当年若非宋姑娘一语惊醒,只怕今日的朝堂会更加浑浊,梁山招安也会再添险阻。”
“宋姑娘,可谓是老夫和梁山的福星啊!哈哈哈!”
“小幺本就是俺们的小福星嘛!”“就是!”“小福星!”
哄闹声中,宋江沉沉的目光落到身上,你低头盯着地面,未做反应。
宋江本想多留宿太尉几日,谁知后者念着加紧回京复命,又恐奸佞再生事端,只好连连婉拒,你们见状也不再留。
“此招安大事曲折延宕至今,本人还要向诸位头领多陪不是啊。”
“哪里哪里,既然如此,宋江不再苦留。待日后与恩相相逢于京城,再一醉方休。”
“好,告辞。”
半个时辰后,宿太尉乘船离山,众人却没了嬉闹的兴致。
忠义堂前的旗杆上空空如也,那面似乎永远迎风招展的杏黄大旗,就这样化作一缕清风,轻轻飘离了梁山。
宿太尉带走了‘替天行道’大旗,却带不走梁山众人的心魂。
忠义堂前的旗子落了
但众人心中的旗帜,却将历久弥新,与日月同辉
屋内,你与宋江静坐桌案两侧,相对无言。
地上火炉烧的正旺,不时炸出几个星子,转瞬又落了尘土,不见踪迹。
屋外,不大的小院挤满了着急上火的头领,个个都伸着脖子张望静听,唯恐漏下一点声息。
就在一刻钟前,方才送走宿太尉的宋江忽然沉了面色,唤你进屋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