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皆知,公明哥哥平日里虽和善大度,但若认真起来,便是晁盖也要让三分。大家怕你被罚,这才一路跟到了院中。
与门外哥哥们的担心不同,此时此刻的你,倒颇有种卸下心头重担的轻松。
其实当年下山复仇之际,你就计划好了这一切。
兄长想招安,做妹妹的自然要帮他一把。
毕竟在你这里,哥哥总是对的。
童贯若死,那朝堂如今看似平衡的局面便会被打破。
宿元景贤声在外,但猛虎难敌群狼。他孤身一人,又怎能斗得过那一大帮乱臣贼子?
所以,你得给他寻个帮手。
寻谁呢?
童贯是枢密院正使,若想有人来接替他的位置,自是在院内寻找为宜。
经过多方打探,你最终将目光锁定在郁郁不得志的李晟身上。
故而你提前写下信件,留名为‘沐’,托人在童贯死后的第二日清晨送到宿府上。
即便宿元景不懂变通,看不懂你的提点暗示,但朝内少一个童贯,对梁山日后的招安也只会有益无害。
可一旦宿元景是个成事的,不但能壮大自己的势力、压制蔡京一党,还更能促进梁山招安,让哥哥们尽早实现保家卫国、封妻荫子的心愿。
你用自己这条命,为梁山搏一个更加光明的前程。
谁料你侥幸未死,又得李师师相助,这才有了如今的故事。
屋内落针可闻,你低头抚着袖上的花纹,神色平静。
你在等宋江开口。
“哥知道,你心里……一直都在怨哥…………”
“…………”
出乎意料,他并未训斥你枉顾寨规、私自行事,而是…………
“我没有。”
你将头转到另一侧,声音发闷,悄悄红了眼尾。
怨吗?
怨的吧。
杀师之仇不共戴天,宋江作为你的亲兄,作为你失散多年才终得相聚的家人,作为你最信赖的哥哥,却选择了梁山大局,选择了放下恩仇,选择了让你的仇人继续逍遥世间。
宋江无错,你也不能说他有错。
他的进退维谷你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世间的圣贤道理也都告诉你他的选择正确无疑。
但你,仍希望他能坚定地站到自己这边。
不论对错。
“自你归山以来,哥能感受到你的变化。”
宋江似是在与你对话,又似是在喃喃自语,声音轻颤。
“一饮而尽的苦药,愈发稳重的性子,时常垂下的眉眼,不再常备的蜜三刀……”
他似是笑了笑,望向你的目光愈发柔和,却又泪光渐浓。
“小幺,是哥无能,是哥对不住无名师父,是哥……委屈你了。”
“…………”
你仍一言未发,却泪如雨下。
坠崖塑骨、牢狱拶刑、担惊受怕,连同这两年来压在你心底所有的情绪,此时此刻都终于寻到了一个宣泄口,顷刻间汹涌而出。
宋江那头亦泪流满面,起身走到你面前站定,微微俯身拥住你。
骨肉至亲,血脉相连。许多话不必开口,便已心下了然。
你,不信他。
这才是宋江最伤心愧疚的地方。
无论这份‘不信任’是出于你的不愿连累,还是出于你的顾全大局,可结果就是,你宁可踽踽独行,都不愿让旁人来一同分担一二。
哪怕是平日与你最要好的吴用,哪怕是你最敬爱的亲兄,无一例外,全都被你排斥在外。
日益沉稳的外表下,究竟藏着一颗怎样受伤枯朽的心?
宋江不愿想,也不敢想。
小福星像是误落凡尘的神女,守护梁山,守护魔星。
可他,也想竭力守护自己的妹妹。
窗外又落雪了
抽泣声伴着飞雪迎风起舞
宋潇总会站到宋江这边的
而宋江,又何尝不是呢?
圣意既下,你们也不好多留,在宿太尉走后的第二日便紧锣密鼓地收拾行囊。
各个将领的家眷须先留在山寨,待你等面圣后再发遣返乡。
临行前夜,你坐在空荡荡的屋里,感觉心也被挖空了,冷风吹得人鼻子直发酸。
你在桂树下的秋千上坐了许久,冷硬的木板捂也捂不热。好不容易捂热了,你也该走了。
“啧,这棵金桂真不能一起带走吗?”
你抬头望着交错杂乱的枝丫,煞有其事地问道。
“砍了劈柴,自是可以。”
吴用从院门处缓步而来,悠悠接了一句。
“那还是算了,怪可惜的。”
你起身拍了拍屁股:“哥哥的东西都收拾完了?”
“我能有什么物件儿?不过一些书本纸笔,收拾起来倒也不算费事。”
“行,那哥哥既然闲来无事,不如陪妹妹逛逛?”
“但凭小宋大夫差遣。”
你本想拉着吴用走遍梁山泊的每一个角落,奈何自己个儿的身子骨实在不争气,没走一半左膝就隐隐泛疼,气得你恨不能就地打它一顿。
“好似这不是你的腿,打它疼的不是你一般。”
吴加亮的嘴一如既往地粹毒,好在后背倒是出人意料的结实暖和。
行至忠义堂,你本想进去瞧瞧,留个念想。却见晁盖和宋江两人已在其内,不知说些什么,神色感慨。
你站在廊下远远瞧了一会儿,与吴用悄声离去。
“加亮哥哥,你是智多星,智比孔明。所以你说,咱们还会有回到梁山的一天吗?”
吴用的脚步一顿,沉默良久,却并未言语,只复又抬步往小院而去。
他知道
你说的,不只是梁山
冬天又到了
不知下一个冬天,你们又会在哪儿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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