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岳恒闯进驿站见到的林晏，模样十分狼狈，头发也没束，本就雪白的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下颌还带着一道鲜红的伤口，整个人魂都丢了。

今日再来，他已恢复如常，除了脸色略显苍白、那道伤还在，与昨日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判若两人。

在林晏对面坐下，岳恒也不说话，就盯着他的脸看。

林晏微微侧过头避开岳恒的目光，却是把脸上的伤更明显地暴露在了他面前。

片刻之后，岳恒拉起林晏的右手来，展平他微微拳起的手掌。那只手缠了两圈薄薄的白布条，已被血水浸透。

揭开被染红的布条，林晏长满了茧子的右手现在仍是血肉模糊，大热天里手却是冰凉的。

手掌有好几处被瓷片扎得颇深，来之前林晏本不想被岳恒发现，就把大夫给他包扎得上好、但透着一里地外都能闻到药味的裹伤布给拆掉了，自己简单裹了一下。

没料到还是被岳恒识破了。

那些血淋淋的伤口看着都心生不忍，岳恒却抓着林晏的手看了许久，才幽幽地叹口气：“怎么伤的？”

忍着丝丝缕缕的疼痛，林晏低声说：“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正好砸碎了碗，割伤了手。”

又曲起食指抬起林晏的脸，岳恒问：“脸上也是？”

“是。”

“疼吗？”

“不疼。”

默不作声地放开林晏的手，岳恒起身从多宝柜中取来一个小盒子，又坐回他身边。

拿出里头装着的一瓶上好的伤药，岳恒再一次握住林晏的手掌，轻而又轻地将药涂在伤口上。

林晏紧咬牙关一声不吭，细细地发着抖，一张脸瞬间便被冷汗浸透了。

头回替别人料理伤口，岳恒也紧张地出了一身汗：“别怕，好了。”

随后他又从盒子里取出干净的裹伤布，把林晏伤痕累累的手包扎好。

“多谢大人。”林晏牙关打颤，强忍着痛要收回手，却仍被岳恒抓着不放。

控制着自己的力度，岳恒问：“你不愿告诉我？”

脸色煞白的林晏不答反问：“大人指的什么事？”

岳恒不说话了，他根本不知道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想知道高慧为了什么事单独叫林晏过去，想知道他到之前都发生了什么，想知道为什么林晏这样一个最在意干净、在意自己形貌的人会连发带也丢了，想知道林晏是不是像自己猜的一样受辱了。

可当面揭人伤疤又不是君子所为。

若真像高慧所说，林晏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怎么不借机攀上这个正二品的安抚使大人？

“林老板是个痛快人，我不跟你绕弯子。”岳恒把林晏的手放回到桌上，转过头去不再看他苍白和脸色和微微发抖的手。

“我听说你为了达到目的什么事都能做出来，是吗？”

林晏不回答。

昨天高慧说的那些话，不也就是这个意思么？自己本就是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好反驳的？

换做平常，也许林晏会设法打消岳恒的念头，但是此时此刻剧烈的疼痛麻痹了他的心智，他竟一句话都不愿反驳。

心中有一丝不快，岳恒又转回来看着林晏的眼睛：“怎么不说话了？”

避开了他锐利的目光，林晏淡淡地说：“让大人失望了。”

他的自暴自弃中带着委屈、愤懑、不甘和失望，但岳恒不知为何竟丝毫没有察觉。

岳恒仍步步紧逼：“你提醒我青于山的事、故意跑到永泰县来、让我坐你的船又在我面前毫无防备地睡着，告诉我，你是什么目的？”

“没有。”林晏利落地只肯说这两个字。

半眯着眼盯着林晏，岳恒自嘲地笑：“我从前说，那些人里只有林老板一人值得深交，看来是我看错了，恰恰是林老板不可深交。”

眨了眨眼睛，林晏闭嘴不说话。

岳恒却突然凑到林晏面前，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

对视了几秒钟，岳恒觉得林晏尽是冷漠和无所谓。他心中有些恼，也不知怎么想的，贴上去深深地吻住了林晏，还轻舔嘴唇诱哄林晏张开嘴巴。

吓得愣住了，林晏一动不动地任他轻薄，半晌瞪大的眼睛无力地闭上，仍是无动于衷。

终于亲够了，岳恒竟又轻咬了几下林晏略厚的下嘴唇才放开。

“是为了这个目的？”

但林晏就是不说话，他倔强、死硬的样子简直刺痛了岳恒。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岳恒自己端正地坐好：“我知道了，你走吧。”

连礼数都忘了，林晏收回手站起来转身夺门而出，还差点踢翻了凳子。

他心中一片荒凉与绝望，是的，岳恒看错了，自己也看错了——岳恒跟高慧、杨青一样，根本就是色中饿鬼！

月上中天，林晏独自坐在院中。

他刚才做了个乱糟糟的梦。

二十岁那年，有一位名气颇大的文人到安州游历，安州最大的东来书坊自然也不会错过。

那天林易正带着林晏在书坊，教他书坊的经营。

和兄弟两人谈了许久，临走时那文人盯着林晏不放，对林易说：“这个少年实在漂亮得不可方物，不知林老板肯不肯割爱？”

林易的脸立刻拉了下来，十分不客气地回：“舍弟容貌卓绝鄙人一向知道，只是他并非你想的那种人，先生好走，恕不远送。”

那文人自觉失了脸面，头也不回地走了。

良久，对着自己的弟弟，林易脸色终究缓和了。

他拍拍林晏的肩膀：“小晏，此事不必放在心上。那些文人墨客自诩风流，实则满肚子龌龊心思，自己心里脏便看别人也是脏的，万不可因为这个心存芥蒂。”

白着一张脸的林晏勉强笑了笑：“我知道的，大哥。”

下一瞬，记忆中好些画面闪过。

端午节那天喝多了酒，起身时没站稳，杨青扶住了他的腰。

高慧按住他的肩膀，问他是不是跟岳恒睡过了，问他以为自己跑得掉吗？

有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岳恒的脸凑近咬住了他的嘴唇……

“大哥！”

林晏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浑身是汗，重新包扎的干净裹伤布再次被血水浸透。

他打开房门走进院中，今天是满月，月光将院子都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