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俩可真行,”宋今人撇了沈婵一眼,“好端端的给我捡个娃娃回来,我们这里哪儿有奶给她吃。”
解鹭安讨饶地笑:“是捡的又不是偷的,人家娘母往地上一丢,我们又恰巧看见了,难不成放那儿叫她自生自灭吗?”
“是啊师姑,你看她,小小的一个,多可怜啊。”沈婵抱着孩子往她脸前凑,那语气,仿佛是代那孩子委屈似的。
宋今人闻言眉头一拧,一颗心猛然揪了起来:“什么人啊,亲生骨肉也能……”
说着,从沈婵手里把小娃娃接了过来,襁褓中的孩子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天庭饱满,地角方圆,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像是抱着一团棉花似的。
一瞬间,心口像是裂了条缝,触景生情,她忍不住伸手抚上了她的小脸儿。
到底是做过母亲的人,见不得这种骨肉分离的惨景,况且昔年之事犹在眼前,她不由地联想到自己的女儿,母爱就泛上来了。
她弯起唇角,绽放出慈爱的,又有些小心翼翼的笑,试探着哦哦哄了两声,小娃娃很给面子,冲着她格格笑个不停,大家觉得稀奇,都围过来逗弄,捏手的捏手,捏脸的捏脸,这一来,自然把中间的娃娃闷得脸色通红,宋今人挥手将她们赶了出去,把孩子护在怀里:“去去,差不多得了,再把脏东西传给孩子,她多娇嫩啊!”
引得沈婵等人一片嘘声。
宋今人也不管她们,兀自给她整理有些被翻乱的襁褓,这一翻不要紧,给她随手带出来一根掩在里边的玉链。
链体包金,间隔串着七八颗颇为名贵东海禄皇珠,最奇的是中间的羊脂白玉,温润剔透,当属上品,仔细一查,又似可以从正中玉心看到几缕金光,时隐时现,似与灵脉同源,竟不是纯粹的俗物。
那孩子就抓着玉链,全神贯注地举在手中挥舞着,玉中金气随着她抓动的方向,转来转去,就像是有意识地要同她玩耍。
人玉相得,浑然天成。
“奇怪,看来这孩子出生于大户人家,身上带着这么贵重的东西,不太可能是被遗弃啊……”
“师姑,那又是怎么回事?”沈婵空出了手,赶紧往嘴里塞了两个热腾腾的包子,一边好奇问道。
“你们不是说,发现这孩子的时候,是从林子上方传来动静吗?说不准就是哪里来的飞贼,把这娃娃掳来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半路上丢下了,”宋今人想了想,道:“反正也离霍刹门不远了,咱们不御剑了,等会儿租几匹马,一路走,一路问,那家人丢了孩子一定会有告示张出,还会派人打探,想必很快就会有眉目的。”
于是,几个人收拾收拾,去往附近的集市里选了五匹骏马,启程上路。
修士出行,为图方便快捷,首选御剑,但长途穿云度雾,不仅对技术要求极高,还很考验专注力,速度不能过慢或者过快,要注意气流和鹰鸟,尤其几人结伴,还要随时准备应对各种突发状况,一天下来,神思紧绷之余,几乎个个手脚酸麻,就连宋今人和白弱情这种御剑高手,也不免觉得有些疲累。
如今这骑马踏在实地上感觉,与御剑飞行截然不同,新鲜还在其次,主要是不费心力,放空心神,信马由缰,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沈婵到底年纪小,慢慢悠悠骑了一阵就闲不住了,打了声招呼,一个人循着前路策马狂奔,少年意气的朗朗笑声随着微风远远传过来,解鹭安一路高喊着她的名字,也扬鞭赶上。
一转眼,大路上已经只剩下两道渺茫的尘影了。
“真是一群孩子。”看着这一幕,白弱情也难得舒展了眉眼,忽而又转头对宋今人道:
“宋司主,别怪我多嘴,这俩人心性稚幼,尚不堪重任,咱们此行艰险重重,你这么带着她们,要做好不停收拾烂摊子的心理准备才是。”
宋今人苦笑道:“师姐教训的是,只是,我自己恐怕也比她们成熟不到哪里去啊,她俩虽然年轻,却有一颗不惧艰辛的决心,又苦苦求到了我的面前,你说我哪儿能不给她们这个机会呢?年轻人就是要在磨炼中才能获得成长嘛。”
白弱情微微点头:“既然司主早做好了打算,那我也只有全力相助了,好在咱们身边还有个少年老成的浮生,浮生虽然刚入太平会,可办事牢靠不输老手,以后啊,司主尽管支使她就是了。”
被点名的浮生这才转过头来。
她虽然是宋今人的后辈师侄,但其实比宋今人还要大上几岁,白弱情说她“少年老成”,里面不免暗含着些许调侃意味,因为她本性并非“老成”,而是“寡情”。
浮生生来六欲皆缺,七情不显,一张脸常年犹如木雕泥塑,几乎看不出有什么喜怒哀乐的变化,同她交往久了,就会发现这个人简直表里如一,撬不开,摸不透,从不给任何人多余的反馈。
这样的人,自然很难作为朋友来相处。
于是有一回同门内某师姐谈天,对方喝了点酒,忍不住就和白弱情吐槽,浮生这个人,似乎比她更适合“弱情”二字,不,简直无情!
白弱情当时被逗得哈哈大笑,心里也就记住了这么个人物。
后来参入太平会,偶然和她打了几次交道,真正接触下来,才发现“无情人”也有“无情人”的好。
正因为她摒弃了作为凡人的俗世杂念和七情六欲,这个人反而真正达到了“纯粹”二字,这在鱼龙混杂,近年来越发勾心斗角的太平会里是非常稀缺的品格。
做事麻利,不耍心眼,修为又高,还绝对忠诚。
这就是白弱情将她推荐给宋今人的原因了。
不然,只看宋今人自己组建的队伍,撇开白弱情不算,临敌经验都不算丰富。宋今人修为虽强,但也只限于早年间征战魔窟,是临阵对敌的好手,却于暗处同魔修迂回的经验稍嫌不足,沈婵和解鹭安则完全是两个新手,跟着长辈长见识来的。
自己处于都司之位,名义上是协助司主,其实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恐怕还要负起统筹全局的责任,这样一来,就不能于细微处兼顾司主所需,因此,一个忠诚绝无二心而又细心敏锐的副手就显得相当有必要了。
此行既然不能太过大张旗鼓,浮生能力强大可以以一当二,副手一职自然非她莫属。
浮生早和白弱情打过不短的交道,知道她选择自己的用意,也明白她话里暗示,于是在马上拱一拱手:“浮生任由司主差遣。”
宋今人无奈扶额:“你们俩啊,左一个司主,右一个司主,真将我给绕晕了,希望我早点熟悉这个称呼吧,不然一路上才是有罪受了。”
白弱情对她的“抱怨”付之一笑,浮生也微微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傻傻嗯了一声。
三个人就这么偶尔扯些闲篇,一边欣赏着沿路的春色,骄阳清风,颇为醉人,又有宋今人在中间拉着气氛,一路倒也愉快。
这么不疾不徐走上了一个时辰,已经到了芜亭县境内,前方官道旁恰好有个不大不小的客店,几人决定先停下来歇歇脚,顺便打探打探这婴儿的来历。
刚到门口,却发现这地方热闹的紧,外设的茶棚里围了好大一圈人,说话声此起彼伏,还夹杂着不少带着乡音的争辩,似乎是吵起来了。
肩上搭着白手巾的年轻店伙已经迎了上来,笑嘻嘻招呼道:“几位客官是住店的?”
“不,”宋今人跳下马:“只是休息一下,要几碟酒菜,我们吃完了就走。”
“好嘞,一共三位是吧,”店伙已经手脚麻利地把她们手上的马接了过去:“各位里边请,我先把马牵去吃点粮,一会儿就来伺候。”
“酒菜多备一点,我们还有两个同伴,”宋今人又望着水泄不通的茶棚道:“小二姐,那边是什么情况,看着热闹,是算命看相还是说书卖艺?”
“都不是,是卖剑!”
卖剑?宋今人一下子来了兴致:“一定是把好剑,惹得这么多人一赌芳彩!”
“嗨!什么呀,”店伙颇为不屑地往那边撇了一眼,“就是把快锈没了的铁剑,”她眼尖心亮,瞧出宋今人出身不凡,便恭维道:“客官已有一把好剑,不必去凑这个热闹。”
“况且,”她神秘兮兮地:“卖的价钱吓死人,那小孩儿不知道要寻谁的开心,也不想想,谁会花五千两买一把废铜烂铁,瞧瞧,这一帮人都是去找乐子的。”
这一下,宋今人反而更感兴趣了,就走到那人堆里,排众而入。
打量一圈才发现,原来沈婵和解鹭安这俩丫头早就到了,正勾肩搭背混在围子里凑热闹呢!
见她进来,两人挤眉弄眼打招呼,宋今人则杀去一个眼神,以示不悦,再转眼一看,茶棚子正中底下坐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抱着铁剑,气定神闲,旁边一块招子上写着:
家传神剑,卖纹银五千两,谢绝还价。
有意思,瞧这阵式,不像玩笑,宋今人便认认真真地扫了那剑一眼,只一眼,心中一动。
内含金光,剑脉通灵,还真是把上古灵剑!
只是流落已久,身上布满了褐色铁锈,普通人看来,只是一把废铁,却无法骗过修士的眼睛。
那孩子没有错过她眼中一瞬间的惊艳,笑道:“你要买我的剑吗?看得出来你很喜欢它,你是个识货的人,不像这群人,肉眼凡胎。”
众人又是哈哈大笑:“小孩儿,回家去玩过家家,你这把剑一文钱都嫌多。”
“哼,本来也不是给你们准备的,剑赠有缘人,没眼见的我才收五千两!”
“小妹妹,不知何谓有缘人?”宋今人问。
“识货的就是,你很识货,不知道你肯不肯买。”
宋今人讳莫如深笑了一笑,并不着急答话,旁边便有人拱她,“这位外乡的姑娘,你可别被她给骗了,这人我认识,就是前头十里外洪山村的洪小满,她娘母早死,四处流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这么个破烂,招摇撞骗来了。”
“呸!谁招摇撞骗,你不买,就别挡着别人的道,我告诉你们,是一个神仙姐姐指引我来卖剑的,她说,我在这里坐三天,准能遇上有缘人,要是有缘人来了,我就一文不要地把剑送给她,才不是骗人!”
宋今人捏着下巴忖度,眼角余光却有意无意地瞟向沈婵,只见她盯着那剑,眼睛几乎一瞬也不瞬,心里忽然就有底了,“好!”她说:“小姑娘,这剑我要了,不过我没有五千两,我拿东西和你换,好不好?”
洪小满抬头,这一回,是上上下下都把她打量了一遍,觉得此人气度不凡,便笑笑:“你拿着。”
她把铁剑递给宋今人,宋今人伸手接过,触及剑柄的那一刻,手心一热,一道铭文从里面跳出来,竟呈抗拒之势,宋今人来不及多想,总不能让剑掉地上,于是压下这股灵力,破了封印咒,顿时一道金光从里面射出,“抱一”二字显现眼前。
宋今人被这二字所惊,众人亦因这突如其来的巨变而吓得一时说不出话,所以,洪小满接下来的一句便如平地惊雷,异常清晰响亮:
“师尊在上,请受徒儿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