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掌下去,谢鱼凌乱的呼吸反倒顺和下来。眉雀神情莫辨:“他称你小姐,你倒是没骗我。传功入体,这是谁教你的,他没告诉你此法的凶险之处吗?不仅白白耗费功力,还引得他百脉不定,焦煎无宁。”她像是对此类功法十分熟稔,“罢了罢了,幸亏你不得要领,不然他也没法活着到这草庐了。”
谢妤:“他现在是否脱险了?”
“我已稳住了他的心脉,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眉雀缓缓道,“但是否能保全性命,还要看你。我的手段向来酷烈,你要做我的弟子,就要受我这妖女的磋磨,这样你也甘愿吗?”
谢妤没想过轻易过关:“但请授我武艺。”
“好!”眉雀大笑道,“你果然是谢晟的女儿,很是言而有信。”她笑完神情复冷下来,望向谢妤的目光中满是恨意与恶意:“他毁了我的一生,我也要毁去你最珍视的东西才能解恨。”
她的声音清冷又缥缈地飘在空气中:“一个女子最在乎什么呢?不过是三桩事耳,第一桩就是容貌。”她从袖口中掷出一柄短刃,呛啷啷地落在地上。
谢妤捡起,在自己右颊上一滑,从颧骨到唇边便渗出一道血色深痕,她像是没有痛觉一般看着眼前的一寸之地,持刀的手不曾颤抖半分。
眉雀反倒皱起眉,又道:“第二桩,则是贞操。我听闻世家小姐把清白看得比性命更重。”
谢妤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眉雀皱着的眉头反而松了:“怎么,你要反悔了?”谢妤从她身边掠过,向她身后的桌案走去。“我不会反悔,性命于我而言,要紧要得多。”
“要做这件事,我需得出谷。”桌上摆着一些干粮,谢妤一连吃了好几个馒头,她一边咀嚼,脸上的血一边往下滴,滴在她的馒头上,又被她吞进肚子。她太久没有吃东西,贸然前往,不知道还有没有力气回来。
眉雀道:“在这里须收起你的眼泪,我不是心软之人。”
谢妤茫然地擦擦眼睛,触手干涩,确信自己没有掉一滴泪。她吃下东西,告辞道:“我会在三日之内赶回,届时希望您信守承诺。”
眉雀不置可否,谢妤便自顾自离去了。最近的镇子离山谷足有七十余里。谢妤路过一座红楼,楼上有妙龄女人香袖招展,便潜入其中。一楼摆着席面,客人与女妓环坐着在打茶围,劝酒嬉笑声不绝于耳,她扫过一眼便往二楼走去。
刚翻上围栏,便听见一个男声道:“轻儿明明在楼中,你敢骗我说不在。”一个浓妆妇人在旁边赔笑。“什么身子不适,不过是托词罢了。”男人醉醺醺地笑了笑,意有所指道,“她见了我自会好转。”青楼本没有挑客的道理,老鸨见拦他不住,朝屋里喊了一声,也由他去了。
谢妤隐在柱子的阴影里听他砸了一阵门,只觉声音十分刺耳,索性上前将他点倒,拖进一间闲置的空屋里。男人看见半边脸血肉模糊的女人吓得酒醒了大半,色心顿散,看见谢妤宽衣解带,更不住口地求饶。
“怎么,这种事一定要和心爱之人做吗?”谢妤和这男人一样偏执,一样不肯体谅旁人,强压着人成事,才解开他的穴道。以一把匕首抵住他:“我用过的东西从不许旁人染指,我替你割下来好不好。”
她带着近乎自毁的念头前来,事到临头才发现比她想象得要容易得多,发泄完反而心胸稍宽,一时间头脑空空荡荡,那些仇恨、遗憾、怨怼都似烟波般渺远了。
谢妤笼起衣衫,又恐吓了人一阵,料想他不敢再来青楼寻人麻烦,才将人放走了。临行前她从那个叫轻儿的女子房中偷了一枚避孕的药丸,那姑娘装睡一会儿忍不住睁眼,连声称谢后又战战兢兢地给她递了一罐碧绿色香膏,说是出自京城哪位名医之手,能去腐生肌云云。
谢妤看她眼巴巴地盯着罐子,知道这对她是十分珍贵之物,何况自己答应了眉雀,左右不该失信擅自治伤,便放回她的妆台之上。
等她返回山谷草庐,时间恰好是第三天傍晚。
这次眉雀没在前堂等她,而是在侍弄花草。谢妤仔细看,发现她手中拿着一个圆木盒,里头大约是促织之属,她正以草木汁液喂养它们。眉雀见了她,只轻描淡写地扫了她一眼,谢妤跟随她进了一间木屋。
谢鱼躺在床上,胸口起伏不定,头顶有白气蒸腾,似乎正在经历极大的痛苦。
谢妤刚要发问就听眉雀道:“看得出来吗,他在散功。我不过告诉他我们之间的约定,他就起了求死之心。”
谢妤知道眉雀不会轻易出手相救,又担心谢鱼撑不了那么久,问道:“敢问夫人,要我做的第三桩事是什么?”
“第三桩本是家世,你爹娘兄弟既然都已亡故。”谢妤拳头霍然握紧,听她接着道,“我要你此生不再以谢晟的女儿自居,也不再主动提及你的血脉亲缘。”谢妤脸色顿变,错愕至极地看向她,眉雀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满意神色。
谢妤一时间心乱如麻,抛弃旧名分明并不影响为爹娘雪恨,难道亲人就不再是亲人了吗?她脸上神情变幻,终于在眉雀身前跪下,发誓道:“我此生不再以谢妤之名示人,如违此誓,教我大仇难报,不得好死。”她说完仿佛听见一声很轻的弦断之声,有什么将过去和现在的链接斩断了,让她没来由地产生了一些焦虑和懊悔。
眉雀审视般看了她良久,才转开脸道:“起来吧,这便算作拜师礼,从此往后,你就算作我的第一个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