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洛阳城飘着柳絮,也飘着哀声。灵帝驾崩的丧钟,敲得人心口发闷。蔡邕站在陈留故宅的廊下,望着新发的桐叶,只觉得先帝昔年召他奏琴、论政的景象犹在眼前,而今却已江山易主,幼帝登基,外戚与宦官的暗流再度汹涌。
何太后临朝听政,外戚何进掌权,宦官一派暂时失势,蔡邕结束十二年的漂泊,举家返回到陈留旧宅。
陈留太守,张邈。出身名门望族,年轻时便以“侠士”闻名,喜欢结交豪杰,仗义疏财,天下许多名士都归附于他,被誉为“八厨”之一(“厨”指能散财救人之士)。
一日,太守张邈设宴,蔡邕应邀前往。张邈引一人前来相迎:“伯喈兄,且见一位故人。”
那人转身一笑,眉眼锐利却气度豁达——正是曹操。昔日洛阳城中,二人也算有过师徒情谊,转眼十二年已过,曹操已步入中年,时任西园八校尉之一的典军校尉,统领于小黄门蹇硕的上军校尉之下,心中颇为郁结。
“闻听伯喈先生归乡,操特来拜会。”曹操举杯,语带敬重。
蔡邕赶忙回礼。言谈间,不由叹及家中诸事。曹操此时已有二子,长子曹昂与阿琰同岁,蔡邕年过半百,长女蔡琰才刚及笄,才情虽佳,却在乱世难觅良缘。
曹操身边一沉稳儒士,将其叫到一旁附耳交谈。
曹操听完,向蔡邕抚掌而笑道:“巧极!友人卫觊(jì),其族侄卫仲道,年方弱冠,通晓经籍,人品清正,正觅良缘。若先生若觉得可以考虑,曹某愿从中牵线说和。”
蔡邕素知曹操眼光,心下微动。又想河东卫氏乃儒学世家,或可托付。沉吟片刻,终举杯应道:“孟德荐者,必非凡品。既如此,便劳烦足下。”
窗外忽起细雨,敲在竹帘上淅淅沥沥。曹操召来那名某事,细嘱此事。蔡邕望向庭中雨丝,恍见女儿日后命运如这春雨一般,既润物无声,又寒意微生。
归家后,他与蔡琰说起此事。十五岁的女郎正临窗习字,闻言笔尖一顿,心中五味杂陈。那远在千里之遥的经学世家河东卫氏,只有耳闻,无缘亲自去求证,只能听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
桃花初绽时,曹操在太守张邈席间的一句笑谈,竟真如一枚种子,落在了适宜的土壤里。自那日后,河东安邑与陈留两地之间,鸿雁频传。蔡邕与卫氏家主书信往来,墨香里浸透着世交的礼数与默契。卫家公子仲道的确切年庚、所学经文、乃至平日言行禀性,皆在素帛上一一呈明;蔡邕亦细细回函,附上女儿蔡琰平日临帖的几行秀雅小字。及至夏末,这桩婚事的所有细枝末节,已在书信中逐一落定,只待秋凉,便行六礼。
一日,蔡邕正看着家人清点初备下的嫁妆。老仆引来一位从洛阳星夜逃出的旧日门生,衣衫染尘,面色惊惶。“先生!洛阳……洛阳天塌了!”门生未及行礼便颤声喊道,“大将军何进被张让等阉竖诱杀于嘉德殿前!袁绍袁术率兵冲入宫禁,见宦官便杀,血洗宫阙……大将军此前还召了董卓入京,数万的西凉兵兵临城下,京城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蔡邕听后长叹:“幼主尚弱,辅臣又亡,豪强环伺,乱局降至啊……”
月余,朝廷来使征召蔡邕入朝为官,蔡邕推说年老体衰,不堪驱策。
数日后,董卓的使者带着西凉兵的寒刃直抵门前。那使者言语倨傲,逼召之意如刀锋相迫,目视庭中老幼,缓声道:“司空慕公名德,特加礼聘。若执意不出,非惟自身招祸,恐累及蔡氏宗族。司空可是力能族人的。”身后的西凉兵手按剑柄,静候答复。
一阵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蔡邕。他深知董卓残暴,此去京师,无异投身虎口,生死难料。若再迟疑,只怕阖族都将被卷入滔天巨祸,上次遭逢祸端已经拖累叔父一家,此次就算舍去自身性命也定要保族人安全。
蔡邕允诺一月之期,离家赴京之前,他只有一个念头:速将女儿送入相对安全的河东卫氏门墙!
婚期太紧,六礼又不能简省,陈留与河东郡之间穿梭着两家往来的仪仗队伍。蔡府张灯结彩,绣娘连夜赶制嫁衣,蔡邕亲自监督,将珍藏的孤本一一放入檀木箱中。
“这些书,原就是要留给你的。”他对女儿笑道,“跟着你,比放在圉县家中更让人放心。”
新郎穿着礼服,乘墨车,带着迎亲车队,在女方家庙举行仪式祭告祖先,然后接新娘上车。
蔡琰终于看到新郎卫仲道那张俊美异常也苍白异常的脸。当他看到装满书籍的牛车时,眼中焕发出光彩:“得此珍宝,仲道三生有幸。”
蔡睦跟车送嫁,让蔡琰心中不那么忐忑。阿禾在内的十余名陪嫁的仆婢,连同那十车书简,是她踏入卫家时全部的依仗。
蔡邕立于门前,望着车队消失在尘土与暮色里,心中一块巨石稍落,却又被更深的忧虑淹没。他整理了衣冠,最终登上了那辆驶向洛阳的马车,驶向那血雨腥风的洛阳城,驶向不可知的命运。车轮滚滚,碾过落叶,也碾碎了书斋的宁静与学者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