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入高三,课业很忙。
1号球服穿过三四次,我渐渐习惯了被改小的肩膀和看向它时向下的视角。
夏天,伊达工业崭下宫城代表的名额进军全国。冬天,对上乌野,熟悉的拉锯赛卷土重来,我们没能赢下比赛。
前来观赛的牛岛学长让我们不要在意继续努力,五色立正后大声应了“是!”,但和学长们擦肩而过的瞬间,扬起来的热血在他脸上消失了。
太一吐槽赛后的气氛也太凝重了,我说输了比赛谁都开心不起来吧。
“我们的王牌这样难道也可以吗?”他用大拇指点点身后,“作为队长还作为前辈,你好歹去鼓励一下啊。他可不是和你一样能靠自己消化掉情绪的类型。”
“不要把这家伙想得太白痴了。”我往后看了一眼,转回头,“你也说了,他可是我们的王牌。”
我不喜欢振作这个词语,它给人一种事情已经过去、一切都会翻篇的感觉,好像只要能够振作,不管曾经多么糟糕都能从头再来。但大多数人只是在假装自己跨过去了而已吧。
输了比赛,记住失败,又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一定要和失败握手言和?正是因为输了才会不甘心、才会拼了命地努力想下一次赢回来吧?
“——所以贤二郎真的很记仇。”她听完,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我是这个意思吗?”
她用眼神表达了似是而非的肯定,太一在旁边赞同地点了点头。
我扫了一眼过去,他立马表情犯怵地挪开眼,像小孩子嘀咕老师那样心虚气短地蛐蛐我当上队长后变得越发恐怖。她恍若未闻,反倒抬头若有所思地想了片刻,然后说:“——我觉得失败教育很不错。”
笔尖在纸上一顿,点出压痕,我停下了计算,看到她的睫毛扑扑翅膀,视线从空中缓缓落下,最后迎着我的目光停了下来。
“非常不错。”她扬起一点音调,句尾又收得非常干净且利落。
阳光穿过玻璃洒进客厅,尘埃舞动,榻榻米上混杂着交叠的阴影。我不置可否,只是单纯地应了一声,把笔尖抵在指腹上调整笔芯。摁摁笔帽,其实推出来多少都可以。但冒出来的笔芯又被我往里推了一点回去。
太一喂喂两声,你们话题偏到哪里去了?不是在帮我复习吗?
黏叠的阴影一下分开,又变回了原先的模样。
她撑着下巴看向太一,翘翘笑音,歪起脑袋,语气很是无所畏惧。我的耳边又自然地落下了太一吐槽未果只能吃瘪的嘀咕声。
没有下雪,天爽爽朗朗地放着晴,太阳悬在云间,带着点凉凉的暖意。
进入高三后我和她的交流变多了。虽不至于用密切来形容,但比起三郎和四郎,我隐约能感觉到她更擅长也更偏向和同龄人相处。餐桌上少了哥哥,偶尔会让人觉得有些冷清,不过宪四郎话依旧很多,后来又加入了想升学但成绩岌岌可危的太一,所以总体而言,也还好。
她会在太一来蹭饭的周五增加一道料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多春鱼。
“他是多春鱼主理人吗。”我吐槽。
她说一定要这么说的话主理人应该是自己。
太一每次聚会提起她都会吐槽一句我和她相处时的生态真的相当微妙,我倒觉得真正微妙的应该是他吃着吃着就被调成鱼类接受度良好的口味才对,虽成功考上了东京的大学,却浑然不知她得知这个消息后一脸得意地说过:哎,我就说吃点鱼会变聪明嘛。这番话。
他转头欲言又止地放下了茶杯。
——你这家伙果然喜欢她吧?
我从太一充满吐槽欲的表情里读出这句话。自从修学旅行目睹了我和她打招呼,他就经常露出这样的表情。得知她是哥哥的女朋友后,其欲言又止的时间更是延长了好几秒。从一开始的不知道如何开口,到后来的不知该评价些什么,这个问题其实早在中间反复的欲言又止里被他品出了答案。
高二第三学期,学长们全部退部,我被教练任命为新的队长,宣布就任通知的时候某个毫无自知之明的一年级妹妹头露出了不服输的表情,我幽幽地他看了一眼,他一个激灵挪开视线,立马条件反射地挺背立正。蠢死了,笨蛋吗。一想到王牌从牛岛学长变成了这家伙,我就忍不住咂舌。
回到宿舍,天童学长扒拉着门露出半个脑袋,呐呐,白布,听说你成队长了?
他说贴着门后站很有动漫效果,说实话,我并不理解,天童学长不是能用常理来衡量的生物。
“为了庆祝你就任,我们去吃咻哩咻哩汉堡包*吧怎么样?”
我没有看到牛岛学长。
“啊,若利君好像有事要回家一趟呢,不过——我可以附赠濑见酱唷。”
“喂,天童,别把我说得好像赠品一样行不行啊!”濑见学长立马推开天童学长的脑袋出现在视野里,我才发现原来他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和大平学长在门后站着。
所以为什么要顺着天童学长来。
为了所谓的动漫效果吗。
真微妙。
濑见学长扭头瞪我:“白布,别以为不说话我就不知道你这家伙在用表情吐槽!”
我平静地辩解,说他理解错了,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他咬着牙从嘴巴里挤出一句你小子,被天童学长幸灾乐祸地拍了拍肩膀,看上去气得要死,最后还是大平学长看不下去了被迫一脸无奈地开口打了个圆场。
太一在去的路上嘀嘀咕咕,说让已经退部了的学长请客是不是不太好,我一边在手机上给哥哥发消息,一边敷衍地回:“觉得不好意思那你来请客不就行了。”
“喂。”
“既然无法拒绝,那就心安理得地接受,反正也是天童学长自己说要请客的,不是吗?”
他说我有时候能这么平静地反问出不是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很恐怖。
我抬起头,盯着他如他所愿地重复了三遍不是吗,全程面无表情。
到了店里,大家找地方坐下。只有天童学长没有点汉堡。
濑见学长说以他的小鸟胃吃薯条就够了,那语气虽然嫌弃,但又像是对他与身高不符的食量习以为常。
我拿起汉堡啃了两口,坐在一旁听学长们半是吐槽地和其他人透露天童学长偶尔不吃午饭的坏习惯。
被谈及的当事人倒是不以为意地托着脸,先是回一句“但吃不下是事实嘛,你们也说得太夸张了。”然后凑过来对着我好奇似的眨了眨眼。
“怎么样?听说这家店在谷歌上评分很高唷。”
我看了眼手上的汉堡,斟酌了一下词句,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硬要评价的话,味道其实一般。”
“这么辣居然还能品出来别的味道吗?”天童学长震惊地缩着瞳仁,看了看我的汉堡又看了看我,“难道说白布你其实真的——真的——是非常能吃辣的类型?”
濑见学长撇了下眉毛,很没好气:“你不是在点单的时候已经惊讶过这家伙的激辣汉堡了吗?”
“话是这么说,但亲眼看到白布面不改色地吃完并给出评价还是很有冲击性的啦,英二君。”天童学长捻起薯条塞进嘴里,故意把话说得做作且扭捏,成功惹得濑见学长一扯嘴角露出一个十分嫌弃的表情后,又把话锋转回来,对我心情愉悦地眯起眼睛,意有所指地说,“嘛,至少还有这样一个宣泄口——也不错吧?”
宣泄口和失败教育。
在哥哥的婚礼上,我不明缘由地想起这毫无关联的两段对话。
京三郎和宪四郎举着酒杯相继去说了祝词,敬完酒对着哥哥挤挤眼,转头又玩笑着对麻田小姐撒起娇,把她逗得掩嘴直笑。
我排在他们后面,杯子里装的是大麦茶。
玻璃杯向下倾斜几度,没有文室喜欢的清脆的碰撞声,三个人只是举着各自的杯子相互示意,一方说新婚快乐,一方再感激且客气地回复谢谢。在庄重且正式的婚宴上,在身穿西装与婚纱的新郎新娘面前,一切都被包装得含蓄。
敬完酒离开,哥哥突然喊了我的名字。
我停下脚步,转身望去,在哥哥眼里看到谢谢、辛苦了、和老好人从来不会脱下的歉疚,那是什么都知道的心知肚明,与心知肚明却无法宣之于口、在若干年后终于放过自己又想说些什么的眼神。
「这一套免了。」我用眼神打断前摇。
他接收到信号,特别无奈地笑了一下。
我举举杯子,幅度不大,随后用口型比了一个形式主义的新婚快乐。他摊开眉毛,一脸没辙,只能秉持着一贯的好脾气回以一个同样无声的谢谢。
大家对我好像存在某种误解。
看排球被一炮轰出去擦着防守球员的耳际扣向地面,我确实喜欢这样凶悍的打法,后来将球传给牛岛学长,即使在外人看来是我舍弃了自己的风格,但我知道自己不曾改变。靠力量碾压一切技巧的强大有着同样令人着迷的「绝对」,换一个打法敛去进攻型二传的锋芒没有改变我的本质,只是另一种方式的选择而已。
做出选择的人是我自己。
打排球,报考医学院,入学知仁堂,选择骨科,还有对她说的每一句话、对她做的每一个表情,以及视线每一次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都是我的选择。
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不认为输了比赛就是失败,也从不觉得自己喜欢上她有什么问题。
高三第一学期末,她外婆被小偷骑着摩托拽着项链在地上拖行,六十几岁的老人,股骨颈骨折,医生说最好的方案是直接做关节置换。她妈妈当时带着团队在北海道出差,我陪她进了谈话室。
未成年人不能签字,但作为唯一到场的亲属,她有知情的权利。
知情同意书上可能发生的风险与并发症从麻醉意外到术后感染列了十七八条,甚至还提到了死亡,谈话医生说老人年纪大有糖尿病又有脑梗的病史,不管术中术后风险都要比正常人高上很多,高凝、血栓、感染,医生解释得慢且详细,但许多词语对当时的我们来说仍太过陌生,仿佛是听了也无法真正理解意思的另一个世界。
我不知道为什么血糖高就恢复得慢,她外婆不是一直打胰岛素控制着血糖的吗?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明知并发症却不能预防,失血、休克、感染,难道医院不能输血?没有抗生素?文室的想法当然也跟我一样。
医生说病情已经跟患者本人告知过也取得了手术同意,她低头弯腰鞠了一个漫长又郑重的躬。外婆就拜托你们了,医生。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绷紧的声音。
手术时间比医生告知我们的延长了两个小时,走廊的灯坏了一盏,空气在亮着红光的静默中慢慢逼仄。
她坐在等候室里抬头看信息牌,很安静,抽空了所有表情,一点也不像个高中生。
我瞄了眼她的脸,没有说话,在那种情况下我不知道说些什么,或许最好还是什么都不说。
如果我没有麻烦外婆来之前顺路帮忙去超市买味淋就好了。她没有用这句话打破沉默,只是在未知尽头的等待里突然像平常那样来了一句:“贤二郎啊,干脆我也去学医好了。”
这句话改变了她的人生。
医学院的应试准备和其他专业当然完全不一样,她在私塾里补习上得昏天黑地,下了课回来不肯假借他手也不同意轮流做饭,饭后趴在餐桌上又是卷生卷死,宪四郎过去帮她倒水,问她这样第一学期快结束了才临时改志愿来不来得及,她支着椅子往后一仰,故作轻松地笑了,哎,没事。幸好我本来选的就是理科*啊。喝一口水,朝离开的宪四郎举起杯子,谢啦四酱。
那是宪四郎决定报考医学院的契机。
他总觉得文室无坚不摧,什么都能战胜。但其实她经常被困难打倒。学生化的时候记不住糖异生代谢产物的分子式一脑袋磕在途径图上自暴自弃,学微生物时拿笔圈着屎肠球菌和粪肠球菌狂打问号,在兔子耳缘静脉死活打不进麻醉的实验课下课后还能站在医疗废弃桶前对死掉的兔子忏悔好几分钟。
不过她趴倒在座位上哀号自己居然在梦里挖出一坨紫色单行串珠样排列不明肉块的下一秒会一脸警觉地弹起身,问我:这是浸润性小叶癌对吧?!
韧得十分诡异。种在土里不用埋估计都能自己发芽。
大五开始正式选择医院,我们的交集慢慢变少,毕业后她经冈崎研究室介绍去了山形。她曾说自己学医只是讨厌被一无所知的东西掌控而自己只能坐在信息牌前等红灯变绿的感觉,我以为她去了那会在金森教授的手下深入骨科,可当我研修结束调任过去,却发现她干的是麻醉。
“理由嘛……当然是因为我是个传奇窝囊废啦。”她晃晃手上不含酒精的啤酒饮料,“说什么、做什么统统都暴露在患者面前,随时可能被人记下、曲解,不知何时会拿来攻击自己。一点都没有安全感。”
她说完嘟囔起自己连上三个夜班感觉人都变丑了好几个等级,晚风吹过,黄昏犹有余温,她睫毛上缠着被勾起来的发丝,鼻尖在明暗交替的红霞里顶出侧峰。
变丑,哪里?明明还和我十七岁见到她时一模一样。一只鸟。一只衔着树枝蹦蹦跳跳想要寻找落巢又抵触未知风暴站在巢穴外觉得自己既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那里的小鸟。
我记得她走在哥哥身旁吃着红豆烧,用安安静静的神采雀跃着的样子。她会从稍高两级的台阶上轻轻一跃,被哥哥用臂弯接住后露出得意又快乐的小表情,像一只山雀,扎进了丰收的麦穗堆。
刚来山形的那段时间,乌川在主任的默许下处处找碴,她看不过去替我说了几句,然后被恶意传了很久的黄谣。她说没事,自己和手术室里的其他人关系处得不错,我知道,因为轮值1号间到4号间的护士在术间聊天时总会毫不在意地提起她们和文室搭班时遇到的趣事,她的同事也会从她手里主动换走乌川的手术。但那种明面上还是和和气气,转过身却会被偷偷摸摸观察一举一动、说几句话就会被捕风捉影的氛围很糟糕。
上班很无聊,手术很无聊,所以靠八卦打发一下时间,很难说是恶意。
为什么白布医生要调过来。为什么白布医生一调过来就分手。他们两个果然从以前开始就有一腿了吧?
八卦的眼神来回闪动,手机亮起屏幕,下一台手术的病人还没推来,一时间所有人都抓着键盘叮叮咚咚敲字。
但没一个传的是对的。
哥哥和她分手是在第一年研修,交往时长是七年半,以及我调过来之前根本不知道她研修结束没留在冈崎老师介绍的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