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他们应该庆幸她来这上班后脾气变好了才对啊。早苗幸灾乐祸地笑笑,抖出惊天爆料:她可是研修时因同期老是挑交接班时把麻完的病人丢给自己收尾干白工而直接向巡回老师要了手术刀片候在手术室门口笑眯眯地问人家是不是下了班赶着去三途川游泳的人*。
是不是很惊讶?早苗看好戏地朝我一挑眉。
我扔了一罐咖啡过去,说:“并不。”
拇指卡进拉环,往前一顶,易拉罐被打开的声音很脆,我喝了一口:“毕竟她十七岁时还在学狗叫。”
婚宴结束,我负责开车载大家回去。爸爸一到家就倚着鞋柜睡了过去,一脉相承的醉酒症状京三郎和宪四郎也没能幸免。
搬完醉到不省人事的三具活尸,妈妈问我打算什么时候回山形。
我放下袖子,拿出手机看完门诊安排又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天气预报,临到嘴边的“明天。”被山形市夜间时间段突然出现的雪花图案原路塞回,摁熄屏幕,说出口的是:等等就走。
我猜得没错。
她果然没有带伞。
而且晃着酒杯随时准备就地掀桌咬人。
“我们是什么关系就不牢你操心了。”脱下外套,落座,碗碟筷自取,不识好歹的人在余光里脸色阴愤,把他赶走后,另一位很识好歹的人在桌边狎着眼似笑非笑,安安静静地滚着自以为不会有人发现的小脾气。
不用埋就能自己发芽的家伙其实很好养活吧。
不需要盆栽、肥料、充足的阳光、适宜的温度,甚至泥土。
因为她一旦不靠自己生长就会出现一系列并发症,这或许是小鸟土豆的通病。
先是冲进来,然后才左看看右看看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对劲。事到如今还小心谨慎地披着正当理由来问能不能搀手,又在算完我根本没去大学的账后自以为天衣无缝地衔接了有关麻田小姐的闲聊,她和哥哥到底对我存在什么误解。
哥哥的女朋友,哥哥喜欢的人,我确实顾虑过这些。饱满、温暖、宽仁、粒粒分明,这些是哥哥才能做到的事情,而她在哥哥面前总是会笑。我以前常常想如果站在她身边的人变成自己会怎么样,她会不会用同样的方式扑上来喊贤二郎,会不会也露出小鸟落巢般安心且满足的表情,会不会选择搭着我的肩膀走在花坛上,但比顾虑更早一步出现的永远是蠢死了,想这些有什么意义。
知道应该停下却没有停下,知道应该保持距离却只是装模作样地撇清嫌疑而不是直接否认,这样的我难道是个好人吗?
别把好人那一套擅自安在我的头上。
她不擅长应对三郎四郎,不是因为她没有兄弟,也不是因为她不喜欢他们一成不变的熊抱,只是她对他们口中的姐姐这个身份无所适从而已。
上班、下班、和早苗聊过时的潮流、晒烫死人不偿命的太阳,这些构建着秩序的树枝看似千篇一律、乏善可陈,但由她自己一根根衔来搭建而成的巢穴远比弟弟们的喜欢更能让她感到安全。
我不是个好人。所以在她趴在桌上嘀咕自己堪称乳腺癌病理现场的噩梦、说mac的双关一没忍住把自己都逗笑了的时候,我会不留情面地吐槽她,但上课铃声响起,老师在黑板上勾画肺循环和体循环的图示。粉笔硬质的沙沙声匀速落下,箭头从左心房出发指向左心室,又从主动脉泵向全身回流入右心,肺动脉里流的是静脉血,而肺静脉也可以说是肺动脉。所以男朋友又怎样呢。
脑子在理解了心脏前后负荷的概念后忽而蹦出这样一句话。
笔尖一顿,红色流线突兀地断在半路。
我垂下眼看了一会儿,没想着擦去,只是动笔,续上那戛然而止的红点。下了课,笔记合上书页,也留下了那一瞬间无人知晓的分神。
哥哥不会知道她嚎着噩梦的开始真正崩溃的点不是肉块多恶心而是发现自己果然又忘了单行串珠状表现是导管癌还是小叶癌,也不会知道她听别人提及mac忍不住发笑的原因是自己的脑子居然最先蹦出最低肺泡有效浓度去理解而不是口红。
这种对话能听懂的人只有我。
她不会和哥哥解释这些梗,因为解释了也不会理解。她在他面前展现的,永远只会是片去了这一面的文室菊枝。
所以,男朋友又怎样呢。
当她说要庆祝和哥哥交往七周年而去短途旅行的时候,我拉开冰箱门的手滑了一下。我若无其事地补救,而她低头切着土豆并没有看见。哥哥有没有改变未来志愿,又是为什么放弃升学,这些其实都不重要。我喊她文室,修学时问她要不要帮忙,从实验室连轴转完回来顺手多冲一杯咖啡,都只是因为她是哥哥的女朋友。
但我并不高尚,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聘上讲师,当上主刀,学贷将将还完,她撑着脸看着我笑,说那贤二郎你终于能入手心心念念的咖啡机了嘛。我说是吧,回头有空了去看看。心里在想的却不是它。
还有几步之遥,雪依旧在下。
电线在风雪里一晃,路灯闪烁着又缓缓亮起。
小小的伞隔开了里外的世界,她伸手,无所事事地用指节接下飘扬进来的雪花,投向夜景的眼神似是专注,又似是穿行者事不关己的打量。
我说麻田小姐算不算大美女我不知道,但我一直觉得你挺漂亮的。
她愣住了,明显思维脱缰。然后在反应了数秒后端出十分严肃且认真的表情:“你喝酒了?”
我垂眼瞥过去:“我喝酒是这种表现?”
“虽然不是。”她狐疑地瞄过来,依旧满脸警惕,“但睡死之前说点胡话也不是没可能。”
车站到了。
山行的站台没有屋檐,等候席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我看了眼雪势,顺着风向把伞歪下一点弧度。
“我没喝酒,也没说胡话。”我说得目不斜视。
手臂上传来轻轻收紧的力道,她换气很轻,反应灵敏,声音却在伞下打转,嗯之后是支支吾吾的这个那个,张口先是吐出一个字,然后又原样吞回去,一停一顿得有点急,但又不知道该接些什么话,兜兜转转,还是走投无路。
“你先别笑。”走投无路者还没想到回什么,但总之先开始威胁人。
我敷衍地回了两声,让出几分钟时间,对她的装腔作势并不很当回事。她显然脑子短路,不过也不要紧。天在下雪,她没带伞,车还没来,她只需要站在这里听我说话就好。
我说我计划年后去中介看看房子,或许还会养条狗、种种有机土豆,之前虽然没种过花花草草,但应该比不看教程的某些人好一点。
想做的事情列了七七八八,她一边听一边艰难消化,或者说,她的表情更像是不确定这种事该不该她来消化。
街对面,店铺打烊了。自营店上了年纪的店主出来收好看板,颤颤巍巍又熟练地换上歇业告示牌,进了门,玻璃倏地暗了下来。
零星的车辆碾过马路,带走了最后一点声音,公交车依旧没来。
太一以为我不会正面回答,哥哥以为我心存顾虑,但我从来没刻意伪装过自己看她的眼神。只是她从来不敢问。
夜深人静,万物悄无声息。
我说既然某人嘴巴失灵,那我们换个方式好了。
“眼睛眨一下是肯定、好的、知道了,两下是否定。”
“不说话就当你同意,我不接受反驳。”我动动嘴,语调平直地落了下去。
雪势未停,一阵风吹过,飘得洋洋洒洒,像在替她抗议。
我低头对上她的眼睛,果不其然在其中看到了不满的神色,但那表情很快一闪而过,在下一秒抬着下巴睨着眼,变成行吧我倒要看看白布贤二郎你想干什么。
神气过头了吧。我垮下眼睛:“你知道主动权现在掌握在我手里吗?”
她反应一秒,随后用表情告诉我她自有打算。
你确定?我眼神发问。
确定确定。她自信地点头又自信地眨了一下眼。
说她漂亮的话早随着话题更迭翻去了犄角旮旯,她现在这么兴冲冲,估计纯粹只是觉得好玩。
那我就不管了。反正当事人知情且同意。
她好整以暇地清了两下喉咙,相当装模作样,不知道脑补了什么,但我没打算再搞上一套预热和铺垫再切入正题。
目光锁定着她的脸,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我用尽量寻常的语气说你知道我喜欢你对吧,下一秒看到她颤了下睫毛,眼帘在虹膜外怔愣地翕开破绽与留白。
一下,还是两下。我在等她的回答。
她却突然动了动,举起手喊出投降。
我扫了眼她的手,看不留甲缘的手指在默不作声的注视下慢慢弯曲指节,直至蜷成一团缩进掌心。但她依旧举着手没有放下。
我知道自己在说平语。
本来就是平辈,用平语其实也很正常吧。我不以为意地垂眼看过去,任由她视线颤动着投下打量。
所以回答是什么呢。
一下,还是两下?
文室菊枝,我轻轻念出她的名字,正常人的眨眼间隔是三到五秒。不要当拖延症小狗。
她松开肩膀,泄出一口气,睫毛像犬类妥协的耳朵一样向下一垂,接着伏倒。
是一下。
飞雪撩着皮肤,在脸上留下干凉的触感。这一秒的文室和上一秒出现了微妙的不同。不肯后退和认输后出奇的沮丧,她垂头丧气,不久前还自信满满的气势随着垂下来的睫毛一泻千里。拖延症小狗是我随口说的,但她此时此刻真的很像小狗。
擅长调和气氛的文室菊枝不是任何时候都会选择装傻。
我一时没有说话,她便把眼睛一翻瞪过来,像在沉默中找到了莫名的底气。我没见过她拿着手术刀阴恻恻发飙的样子,但对她发脾气时的眼神光很是熟悉。
所以在她问我你到底什么意思的时候,我稍作停顿,随后异常冷静地回了一句嗯,没错,我就是喜欢你。
她噎住了,表情似在谴责我不讲武德。
卑鄙!小人!我要讨厌你!她的眼神张牙舞爪,隔着空气朝我扔了一箩筐自己所能想到的全部坏话,但她好像不知道自己这样活灵活现,反而很可爱。
她气急了想搬出哥哥,可话到嘴边,又被哥哥今天结婚了的事实一阻,失去了最后能让我退回去的底牌。
“差不多行了吧,大冬天的迎着风说话不觉得嗓子很干吗。”我撑着伞淡淡吐槽,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这种句式有些讨打。
远处终于映来公交标志性的车灯,末班车缓缓驶近。
医院的员工宿舍是这班车的终点站直达,这个时间点车厢空空荡荡,公交开过大弯,都能听到垂下来的扶手在半空中相互碰撞甩出来的声响。
她坐在窗边,上了车就一直看着外面没再说话。
我不知道安静的到底是山行的雪,还是雪夜驶离山行城中心的公交,也许两者都有。
雪珠顺着伞骨往下滴落,在走道里蓄起水渍。而车窗外,飞雪依旧飘扬。
开过路灯,她的脸映着雪光亮了一下,下一秒又隐回暗处。错落的光影明暗交杂,直到公交驶出桥洞,声音才像是终于回到了她身上那样,缓缓启了口。
她问我到底想干什么。
我倚着椅背,说你眨眼我也眨眼,答案是什么也不难猜。问题在于你想不想养狗。塔楼住不太起,旧公寓维修费一堆,选项好像只剩下一户建了。
她说我又没在问你这些。
“那你还想知道什么?”我隔着车窗看了她一眼。
她选择扭头,摆出认真且正经、一定要得到回答的表情。
我想干什么?
“我想邀请你和我一起搬出去住。”我垂下眼,如她所愿地使用着敬语,至于敬语里有多少正经多少随意就是另一回事了。
“至于现在,”我的视线向下一滑,在某处点到为止地停了一下,抬起来,重新望进她的眼里,“现在我在想等等怎么亲你。”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