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总是对我说谢谢。”埃尔文驻足，淡淡一笑，“其实我很高兴你主动叫我帮忙，而不是把事情闷在心里……你能振作起来，让我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埃尔文先生……”

他的心情似乎并没有因为你的话而变好。你恍然意识到，自己前几天一直躲在房间独自难过，是不是让他担心了呢？

风势突然变大了，将埃尔文的斗篷拍打出声响，头顶上那些盛放的花朵也被吹散，零落的纯白花瓣像一片片纷纷扬扬的雪。这些花瓣一接触到埃尔文，就瞬息间枯萎化作尘埃，但洒了你满头满肩。你伸手去拍，却怎么都弄不干净。

“别动。”埃尔文低声说。

他微微向你俯身，雪白的指尖挑起在你发间纠缠的细小花瓣，将它们一一剔除。他眼神专注，红宝石色的虹膜上方盖着一层密密的浅色睫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使你的目光不禁流连在他奶油般细腻的英俊脸庞上。

突然，他眼帘轻颤。

你看见自己在他眼中的倒影。

片刻后，你退缩地垂眸，错开了与他的对视。

“好了。”

埃尔文重新直起身，你的几根发丝从他的指间滑落。轻轻抿了抿唇，你最终没有说出近在嘴边的道谢，默默跟着他走向马车。

一路上你们都没再说话。

……

两天后，你如约前往都城的图书馆，在维里——现在该称他为老师的指导下学习贵族文字。

埃尔文已经先一步派人把维里接过来。在车上看到他时，你还震惊了一会儿。他现在已经丝毫不见迪亚玛女爵城堡中放浪形骸的痕迹，穿着保守整齐，头发也打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神色清明，完全就是你印象中的教师模样。

如果不是事先知情，你完全不会联想到，他其实是一个牺牲者。

路上你们闲聊了几句。维里虽然看起来外貌年轻，但实际已经跟随迪亚玛女爵数十年了，远比你要了解都城。

你站在底楼向上张望。都城图书馆是一座大约三十米高的塔型建筑，顶层的彩绘玻璃上，刻绘着吸血鬼之王建立都城时的场景，白亮的月光将它投影在底层中央的水潭中，使得不管在哪种高度，都能看到这幅宏伟的画面。

维里说：“根据林克大人给的权限，我们可以去三楼。那里有私人阅读室，很安静，用来学习再好不过了。”

这座图书馆的作用不仅仅是借阅和收藏书籍，大量的贵族历史、档案也留存在那里。贵族科技制造的超级计算机——或者说光脑，储存着数千年积累下来的，难以想象的庞大数据。而且，据说在几千年前，人类和贵族的相处还没有这么水火不容，这里甚至还保存着当时人类学习贵族文字的古老教材。

电梯轻盈地停留在三楼入口，一串优美的提示音乐吸引了服务台后的图书管理员注意。

这是一个头发半秃的男人，看起来上了年纪，眉头和眼袋都向下耷拉着。他快步上前，在看清你和维里的样貌之后，脸上的一丝谄媚飞快褪去，变为不耐烦的斥责：“你们不懂规矩吗？这里是贵族的大人们才能来的地方，快退下去！”

维里上前辩解：“我们很清楚规矩！这里有埃尔文·林克大人的私人阅读室对吧？我们是经过他的允许才过来的，请让我们通行。”

男人看起来并不相信，他冷冷一笑：“现在什么人都敢说自己跟贵族沾亲带故了，连你们这种最低等的牺牲者，也觊觎大人们的知识……”

维里的脸上掠过一丝难堪，还有一层几不可见的惶恐。毕竟他的主人曾经警告过，让他別丢了她的脸，再这样下去的话……

“请问，这个可以证明我们的身份吗？”你上前一步，取出藏在衣服下的，埃尔文给你的吊坠。手指轻抚，光幕就出现在你们眼前，背面的家族徽记也一览无余。

“这是……”男人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难道您，是林克大人的……眷属吗？”

最后的“眷属”二字说得犹豫勉强，因为他从未见过这种情况，难以揣摩实情。贵族授予人类如此重要亲近的身份，是将你当做女儿？姊妹？抑或是妻子？

“没错。”

听见你肯定的回答，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原本高昂的气势萎顿下来。他嘴唇颤抖了抖，最终低声下气地低语：“非常抱歉，小姐。是……是我太着急了，搞错了这么重要的事，冒犯了您，请您原谅！”

“你不应该跟我道歉。”你摇摇头，看向垂手站在一边的维里：“你误会的是他，我的老师。”

男人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似乎对维里这样的低等牺牲者道歉是奇耻大辱，但还是咬牙切齿地开口：“对不起，先生！”

维里沉默了几秒，最后文雅地微笑：“没关系。”

终于能够安安稳稳地坐下来了。

贵族私人阅读室的空气干燥而凉爽，有一丝油墨和类似檀香的气味。你摊开今天带来的纸笔，手腕靠在一整块石头雕刻成的桌面上，意外感到温润舒适。

门开着，维里暂时离开，去为你取一些适合初学者阅读的，内容较为简易的贵族书籍。你便先尝试着去读一读本子上抄写的单词，那是埃尔文先前教给你的。

“chin-ai……”

你试图发清楚这陌生拗口的元音和辅音，却总感觉跟埃尔文念的相比差了点什么。正为之苦恼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沉郁好听的男性嗓音：“是shin--ai。”

对方念得格外缓慢清晰，是极富耐心、丝毫没有嘲弄意味的标准示范。可让你心神牵动的原因，是这嗓音十分熟悉、怀念——

“——D！？”

身穿贵族式华服，乌黑的长发也被发带齐整地束起，还是陌生的打扮。可是那张美丽的脸，你在梦里也无数次怀念的苍白面容，却让你一时间头脑空白，下意识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可是，刚刚沸腾起来的喜悦之情，又因男子仿佛淬了冰一样冷淡、怀疑而保持距离的问话而跌落下去。

“你果然认识我。”D盯着你的眼睛，吐句用词皆是高贵优雅的都城腔调。

“你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