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的来访像一阵过境飓风,他的身影消失无踪,但吹起的涟漪犹在扩散。
林克家的宅邸中,错时香的气味越来越经常地弥漫开来,偶尔的,你能在白天见到埃尔文。他像是在操劳什么重要事务,眉宇间的神色总显得有些凝重。有时候你觉得他似乎有话要对你说,但在短暂的对视之后,他温柔的微笑,和言辞亲切的关照话语,又将你的疑问推到一边。
而每天例常去图书馆学习贵族文字时,三层的管理员也一改往日轻慢的态度,接待你和维里的模样几乎可以用奴颜屈膝来形容。甚至馆长也时不时地会过来,对你们关照有加。
D的身份居然这么尊贵,远比你想象的还重要。你有听说过,神祖作为吸血鬼最古老的祖先,在久远的生命里不知道留下了多少子嗣,其中不乏最纯粹的贵族,吸血鬼中的吸血鬼……那么,他为什么会格外看重只有一半贵族血统,在后世同时被两边排斥厌恶的混血儿,D呢?
你以人类的思维揣测,是因为D的母亲吗?就像人类编造出的浪漫故事描写的那样,神祖很爱她——
“——那当然是因为,皇子殿下是神祖大人最成功的作品啊。”维里一边批注你今天的“语文作业”,一边语气莫测地说:“成功结合了人类和贵族的基因,拥有双方的优点,却把缺点尽数抹除。这样的成功例,自贵族诞生以来也仅此一个。”
“作品!?”你惊讶不已,“你的意思是,皇子是被制造出来的?”
“你是人类,所以不知道这种只在贵族内部流传的秘辛。”维里的声音变得更低,近乎耳语:“有传言说,神祖为了制造出完美的贵族——拥有全部贵族力量的同时,不惧怕光和水,不受嗜血天性制约——于是和他的情人们生了又杀、杀了又生……其实就是在做基因改造试验吧,用自己的孩子做试验品……呵,该说真不愧是贵族吗?”
“好不容易才有了最完美的这一个。果然名副其实呐,面对他的时候,那种令人着迷却又寒毛直竖的感觉……”
“……”
维里似乎陷入了那一天的回忆,低头沉思着什么。你艰难地消化着这些罕为人知的秘密,记忆中那些与D相处时的细节,一一浮出水面。
怪不得,D作为混血儿实力比纯血的吸血鬼还要强,怪不得,他似乎和父亲——也就是神祖关系微妙,也从不提起他的家族或者母亲的事……
更让你难过的是——D以前作为试验品,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严酷测试,才足以让神祖认可,他是一个能力毫无缺憾的完美作品呢?
“你这么在意皇子的事……”不知什么时候,维里已经抬起头,用一种充满兴味探究的眼神注视着你:“莫非是厌倦了埃尔文·林克,想要跟随他?”
“诶?!”
这猝不及防的提问让你一时反应不过来。维里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埃尔文·林克虽然宠爱你,但是也相当优柔寡断,把你留在身边这么久也没有赐予你贵族之血。这样的话,比他更加俊美,身份更高贵的皇子,确实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他大概认为,你也是为了得到永恒生命和强大力量才追随埃尔文的。你皱眉辩解:“我没有这样想——!”
正说着,马车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同时来袭的是几乎把车身掀翻的猛烈冲击。
惯性把你推下了座位,你拽住扶手撑起身体,一边听着车轮在路面摩擦的吱嘎声,紧张地问:“怎么回事!?”
“不知道……”维里茫然地环顾着,似乎也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身为牺牲者,他的体能和反应速度比你强得多,但向车窗外望去也只能看到一片漆黑,有隐约的气流呼啸而过。
没等到你再次维持平衡站起来,马车再次向一边倾倒,似乎是从道路上滑下某个斜坡,被重力牵扯着翻滚。
下坠,然后碰撞,马车又向另一侧滚动,继续坠落。
尽管外部有自动开启的重力保护装置和防止散架的韧性金属,车厢内的你还是被颠得快要吐出来了。头晕昏沉之际,你的手指松脱,额头猝不及防地撞在窗框上,一阵剧痛后,你失去了意识。
……
不知道过了多久。
你倏然惊醒,尖锐的刺痛直往脑门里钻,忍不住低声痛呼,扶着额头坐起来。待到双眼能清晰视物后,你环顾了昏暗的车厢内部,发现……现在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维里不见了。
“维里先生?”
你小声呼唤,靠近车门推了一下,发现车门仍然处于紧急锁定状态。
难道是维里出去之后又重新锁上的?他去哪儿了?
更重要的是,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是被谁袭击了吗?
你谨慎地靠近车窗,掀起一小块窗帘张望。不知从哪里洒下的朦胧光线照亮了一片废墟般陈旧的场景,断裂的房梁与残缺的墙壁上有着旧日繁华的痕迹,但现在已经蒙上了厚重的灰尘,还有大片深色腐蚀蔓延。
眼前的场景,莫名让你感觉跟6000年后的贵族废墟相似,看来,这里也是一片被时间遗弃的地方。
……你现在还在都城吗?强压下开始不安的情绪,你试图安慰自己。这辆马车的自动警报功能,应该早就把讯息传到了林克的府邸,而且埃尔文说过给马车加装了全球定位,他现在应该已经在来找你的路上了……
但事情似乎总会向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悠长凄厉,仿佛濒死之人拼命压榨肺叶的喘息,刺穿了原本寂静的空气。一种怀带着恶意的冰冷,从脚踝逐渐向你的胸口蔓延,让你恍若置身于冰川之中。废墟的不远处弥漫起深灰色的浓雾,几粒黄绿色的光点在里面漂浮,跟着瘆人喘息的节奏一明一暗。
你不认为这会是某种亲切友好的生物,迅速地趴倒在车厢地板上,捂住嘴唇,试图将呼吸降到最轻。
喘息声消失了。
紧接而来的,是有什么大型而黏腻的东西拍在车壁上的“啪嗒”声。它拍打了几下,隐隐能听到液体飞溅的声音,然后像是不满意马车坚硬的外壳,尖锐刺耳的抓挠声不绝于耳。它的速度越来越快,力道也越来越大,肆意地发泄怒火,马车随着它的动作震动不停。
你蜷缩在角落,拼命搜寻着车厢里有什么能用来防身的东西。可惜里面只有一些坐垫和充饥的点心。你抓起一个茶杯抓在手里,祈祷着马车足够牢固,不会被那个东西破门而入。
这仿佛要把你心脏也撕碎的噪音持续了好几分钟,门外突然再次安静下来。你不敢抬头去看,维持一动不动的防备姿势,聆听着,等待着。
“砰”一声巨响,车门被一股巨力卸了下来。你条件反射地将茶杯砸过去,却被对方稳稳接住。
孑然站立,背对着幽光的男子,既像是对抗黑暗的利刃,又像是黑暗本身的冷凝结晶。是你无论如何,也难以将他的美丽容颜赶出脑海的半吸血鬼——D。
“D——?!”
你惊呼道,对自己的所见难以置信。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楼上看到,你的马车走了跟以往不同的偏路,所以跟在后面。”D低沉冷然,让你感觉到安心的嗓音解释道:“没想到被发现之后,他们直接把马车击落到地下层。”
他轻轻放下茶杯,后退一步,示意你从马车上下来:“先跟我离开这吧里,对于人类来说,这片区域很危险。”
D伸出手,那只苍白的右手一如你所熟悉的那样修长、骨节分明。只是不知道,现在那里还有没有人面疮寄居?
“不用……”你想了想,还是自己扶着门框下马车:“谢谢你,我自己能行。”
高大的华服男子有一阵子没动,他的目光落在你的额角,那里被窗框撞得破了皮,虽然已经止血,然而对渴求人血的怪物来说,腥甜的血气如同黑夜里的明灯,诱人得足以令他们奋不顾身。
像是同样受到了这蛊惑香气的影响,D微皱眉头,抬手捂住了下半张脸。他线条优美精致的下巴动了动,再次放下手时,手掌上赫然出现一个深红血洞,在快速愈合之前,淌下一道殷红血迹,几滴血顺着手指滑下。
他咬了他自己?
面对你惊疑的神色,D只说了一句“别动”,便倾身向你,带血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抚过你的脸颊,留下一片既像花瓣,又似唇印的艳红印记。
“多少……能起到一点混淆它们认知的作用。”D解释道。
如果说你的血腥味会为怪物指引美餐的方位,D的血覆加其上就是一种警告,警告他人,你已经成为了最顶级猎手的猎物,这是贵族之血特有的震慑力。
做完这件事,他的眉宇总算放松些许,转身为你开路:“可以走了。”
你忍住没去碰他刚才触碰到的那片肌肤,跟上他的脚步。脚底踩到了一些黏糊糊的液体,你这才发现,地面上蔓延着一大片灰色的粘液,还有一部分包裹住马车的大半车厢,底下透出几道粗重深刻,差几厘米就能穿透车壁的抓痕,看得你不寒而栗。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你压低声音问D。
“数千年前,贵族预料到人类间会爆发一场毁灭世界的大战,所以事先躲入地下,暗中建造了大规模的地下堡垒。待战争结束后,他们带着在地下发展出的科技取代了人类的地位,占领地面和天空,建造了全新的都城。”
“而旧日的居所被他们遗弃,盘踞着不被贵族接纳的混魔种们,还有当初生化实验制造出的失败品。这里是都城边界地的『旧都』,位于地下两公里深处,普通人类掉进这里,几乎没有找到出路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