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姑娘没有大碍，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老者挑起几乎垂到下眼睑的眼皮，摩挲着胡须稀稀拉拉的下巴，浑浊的眼球松了口气似的，从神志迷离的少女脸上抬起来。

“令人意想不到啊，如此普通的人类女孩儿，居然能勾动肖像上暗藏的一缕，那位大人的心念。按理说，一般人会因为无法承受心念的冲击，脑部严重受损，失去思考的能力……为何她能够安然无恙呢？果然和那位大人有所牵扯吧……”

“是吗。”

D简单地回答道。他站在床边，凝神俯视尚未完全清醒的少女，俨然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这让老者感觉自己似乎成了某种碍眼的发光物。他十分没趣地气哼哼道：“哎，让咱老人家看病，完了就这种态度……行了，我懂我懂，不打扰你们啦……”

他背着双手，大步走出房间，倒也没忘记把房门关上。

于是静谧的卧室内，只剩下少女有些发颤凌乱的呼吸，和身体不安扭动的衣料摩擦声。在太过柔软阔大的床铺之上，她似乎很没有安全感，又像是仍处于噩梦之中，显得很不安稳。

D沉默了几秒，慢慢伸出手，为她捋顺乱掉的头发，拂开粘在嘴唇上的几缕发丝。而这微乎其微的触碰被对方察觉，无意识的状态下，她抬手握住了他的指尖。

温软的，带有薄汗潮意的柔嫩皮肤紧贴D苍白冷硬的手指。他下意识蜷了一下指节，生怕自己尖利的指甲伤到她。

这不是第一次被她牵住手。青年再次感受到，心脏被某种细密热烫的情绪裹紧，带来浅浅的，近乎疼痛般的压力。这份难以言喻的感觉，让他没办法轻易地抽身而去。

作为没有特殊能力的普通人，她想要在群狼环伺的都城活下去有多么艰难，D再清楚不过。如果不依附于贵族，马上就会被吸干鲜血而死吧。就算有像埃尔文·林克这样的另类，想要改变贵族现状、约束吸血残虐天性的挣扎者，可刻在族群基因中的本能，岂能那么容易摆脱？

她不应该对继承了贵族血脉的生物抱有幻想，埃尔文·林克露出的血牙，便是吸血欲望不可能被压抑的铁证。待在他身边是错误的选择，再怎么忍耐，终有一天，饥渴会将他化作一头可怖又可悲的野兽。

正确的做法，是远离。

青年本就冷峻的面孔变得更加严肃，低垂的眸光掠过她忧愁的脸庞，轻轻抽回被她握着的手。

然而，即便动作小心翼翼，D还是惊动了对方。

“D……！”

她霎时醒转，不知道是从什么样的梦魇中醒来，哀怜不舍地呼唤他的名字。敏锐的半吸血鬼感官清楚地看到了眼角的泪光。

发现了站在床边的D，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为虚弱和眩晕而无力倒下。D清楚对方不可能因此而受伤，但还是折返回去，左手扶着脊背，让她能够坐起来。

“别担心，”D低声安慰：“已经没事了。”

“……”

她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观察周围的环境，验证他所说的话，原本急促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

D感受着对方依靠自己的微妙重量，和掌心传来的鲜活体温，浓密隽秀的眉毛又紧了些许，他试图找回自己的理性和冷淡：“接下来好好休息吧，没有人会来打扰你。”

说完就准备松开手，想要起身离开。

而少女的反应却出乎D的意料。

察觉到青年的意图，她攥住他金线绣制的礼服衣料，像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气一般，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胸膛。

“不要……你不要走。”微弱的祈求声带着哭泣的哽咽：“我好想你，D……！”

就和第一次见面时她看他的眼神一样，思念和哀恸仿佛要从中漫溢出来。她用这种声音叫他，D。

但D却清晰地意识到，那并不是他。

是在他所未曾涉及的时空里，与她产生了非同寻常的牵绊，同样被称作D的，另一个实验体，另一个混血儿……另一个男人。

莫非这又是“他”降下的一次考验吗？测试自己面对这样一个羸弱无依的人类女子是否会产生动摇，她的情感是否会让他的欲望失去控制，沦为无法忍耐吸血欲的失败品中的一员。

他该收手了，让眼前的女子休养好身心，然后送到一个贵族无法触及的安全之处，平静安稳地度过余生。这才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女性理所应当拥有的，也是最好的命运。

而不是放纵她，抱着一个错认的对象又是哭泣，又是撒娇。尤其对方拥有豪不逊色于真正贵族的力量和吸血欲望，是一个深深压抑饥渴本性的半吸血鬼……

D轻柔地抚摸她因抽泣而起伏的脊背，健壮有力的手臂将她揽入怀中，高大的身体几乎完全笼罩住她。

“我不走。”他低沉克制，却又格外明晰地在她的耳畔低语：“我会一直在这里。”

“……真的吗？”

她止住抽噎，手指仍犹疑地按着D的胸口，即惊喜又惴惴不安地抬头望着他，泛红的眼角仍在淌下未干的泪水。这源自于生命之泉的□□，在光洁脸颊上留下一道濡湿的痕迹，散发出淡到难以捕捉，却依然致命地诱人的气味。

苍白手掌捧起红润娇嫩的脸庞，D垂下高贵美丽的头颅，若即若离摩挲的唇拭去缓缓闭合的眼睑下方，晶莹的泪珠和浅浅水迹。淡淡的咸涩激得胸中那股紧缩灼烫的感觉愈发汹涌，充盈整个胸腔，近乎陌生的本能顺着脊椎，在身体里缓缓攀升。

此刻的D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