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如驾驶着侦察艇,同龙血号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真空之中,那艘银白战舰毫无目的地游荡着,缄默而机械。
唯有它的主人才能唤醒它的灵魂。
“祂出现的那一天,龙血号冲出了帝国最高监狱,自此以后,它始终在银河系四处漂泊。”
“龙血号的设定就是追随主人。如果感知不到主人的存在,它便会一直寻找。祂明明就在哥尔达哈,它却没有去祂身边,说明亚森…”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身旁,香农的目光专注地凝在数据面板上,“我研究了亚森消失那天的宇宙能量波动,以及进化联盟的行为模式,两者有其共同之处——这些事件在发生之前,概率已经被锁定在百分之百,完全超越了人类物理学的范畴。”
贺如问他:“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本源神存在于我们的未来,祂能够在人类的时间线上设下锚点,使某些事件必然发生。祂的军队无需制定任何战术,只需要做时空棋盘上一枚听话的棋子。”
贺如思考了片刻,说道:“以祂所表现出来的力量,竟然只是隐匿在时间里,悄悄盘算这一切,而非直接出手,这不就代表,祂也有祂的局限?”
香农叹了口气。
“可是,人类的局限显然更多。我们连自己的头发是什么颜色都无法窥见,这本身便意味着,我们并不拥有时间的全部。”
他忽然抬起头,眼中透着激动,“找到了!探测仪显示,六仁就在龙血号里。”
贺如不由回想起某些往事。
她脸色一僵,“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跟本源神一样,都是某种人类无法解析的高维存在。不过,它的智慧等级并不高,大概类似于本源神的宠物吧。”
贺如更疑惑了,“既然是宠物,那它怎么不去找祂,反而跟着龙血号一起搜寻亚森的踪迹?”
香农轻笑,“也许,它们都认主。”
“不要小看一只宠物的忠诚,那可是宇宙间最认死理的爱。”
“哦?”贺如挑眉,认真地向技术专家请教,“那你打算如何将那只忠诚的宠物绑回来?”
“自然是用召唤宠物的方式。”他接上龙血号的通讯频道,回放起亚森的录音——
“六仁。”
龙血号猛地顿在原地。
对极乐岛号仔仔细细识别了一番之后,它才冷漠地调转方向,继续朝着远方航行。与此同时,一道幽白的影子,缓缓浮现在船舱内。
贺如:“……”
她咳了咳嗓子,点评道:“它的智慧等级,好像确实不高。”
香农勾起唇角。
忽然,一串红色紧急代码刺入通讯频道:【蓝瑙星遇袭,十个标准弧以内的作战单位立即支援!】
两人对视一眼。
贺如有条不紊地清点起弹药库存,还不忘嘱咐道:“你俩去救生舱吧,接下来的路我不能带你们了。”
白影化出单调的五官,那张嘴张了张,“我也要去。”
贺如:“……”
香农冷静地小跑向外,“回见。”
“我争取。”
确认香农埃舍安全撤离之后,贺如立即启动了折叠飞行模式。六仁在她身边说道:“我们晚了。”
“不可能,警告是一分钟前发出,从这里过去只要三秒,怎么会——”她的嘴角刚扬起一点点弧度,便彻底冻结。
“怎么会…?!“
空间裂隙展开的瞬间,映入眼中的便是一片地狱般的景象,大陆覆着一层血肉之海,猩红的浪尖浅浅蠕动着。随着她的意念变幻,侦查舰视野急速拉近。地面上,无数苍白的脊骨密密麻麻地碰撞个不停,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哒”声。
太空之中,敌舰群簇拥着主舰,进化树纹章安然发亮,宛若月光下的一片皎素灌木。
她迅速接入了作战频道,“共和极乐岛号,应召。”
继她之后,接连有各种声音不断响起,“共和熊心号,应召。”
“共和雪夜号,应召。”
“帝国一翼,应召。”
人类前线,军队渐渐壮大。
共和战舰肆意穿梭于战场间,帝国军则集结成锋刃。以宇宙为背景,两色军队如同金蜂与紫花,与神的银色防线碰撞出爆裂的流光。
六仁再次开口,“祂开始用餐了。”
“有什么办法能阻止这一切?”贺如一边问,一边打开急救箱。
“没有办法。”
“好吧。”她随手向仆人怀里甩了一个东西,”喏,这是晕船药,不知道对你起不起效。”
仆人:“?”
几分钟后,仆人:“呕———”
远处,数十艘军舰正试图冲入敌群。
看见源源不断加入的援军,厄麦提醒道:“注意!祂随时可以封锁精神力和能量武器,全体战士时刻做好准备!”
“收到!”
战斗不知持续了多久。
“小心前方!”频道里有人惊呼。
星图之中,最靠近敌军主舰的飞船重重黯淡了下来,飞行员的生命信号迅速衰弱。那里仿佛出现了一颗无形的漩涡,将所有妄图反叛神的人通通卷入毁灭。
“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有人发出不甘的嘶吼,“咱得想办法突围,救援他们!”
频道里传来被困者的回应,哑暗晦涩,“不必营救。祂…祂的力量……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只想…请求大家…千万不要靠近……”
“祂的影响范围…还在持续扩散……”
“快…跑…”
通讯回路里,英加平静异常,“全体撤离。我来断后。”
红腹号,如同战旗一般逆流挺进。
另一道山色的影子从她身边飞掠而过。
“厄麦!”
“目标就在前方,我想试一试。总得有人试一试。”厄麦的语气很轻快,仿佛在邀请亲友参加自己的毕业典礼,“劳烦大家退守安全距离,为我牵制火力。”
他轻轻笑了笑,“只可惜啊,不能再见老师一面了。”
贺如张了张嘴,却觉得喉咙干锈。
战场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见证战友带着希望赴死。她咽下嗓子里的血意,提醒他,“厄麦长官,别去送死。我相信亚森上将一定还活着。”
“我也相信,你还有机会见到他。”
“不见了。”年轻人的笑音里带着某种浅浅的意味,如同阳光沁透露水,“我知道他其实有些嫌弃我,觉得我总是拿不定自己的主意。我也想成为他。像他这样的人,一旦认定了,哪怕末路也能走成坦途。”
“如果他还活着,他绝不会放弃寻找破局之法。所以,贺如上校,我不是在送死,我是在同我们上将并肩作战。”
“恳请诸位,不要放弃抗争。”
话音刚落,风峦号陡然加速,在深空之中拖出一道刺目的尾迹。
隔着驾驶舱的舷窗,所有人眼睁睁看着,厄麦的皮肤开始异化,可即便身体发生了无可挽回的崩坏,他依然笔挺如同刀锋。
炽烈的火光吞没了全部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