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等光芒散去时,神的军队早已凭空消失。
……
帝国临时总府,兼共和议政厅。
圆桌上摞满了书,有梭罗一世的三卷《与神对话》,也有无穷无尽的《银河系简史》。
“都说梭罗一世是因为深入哲学而走火入魔,可现在看来,哲学很无辜。”瑞丽安拿起《与神对话》,一脸冷嘲,“明明就是时间的问题。”
“对于人类而言,祂分为三部分——”
“过去、现在和未来。”
“第一代的无名瑟兰,杀死了‘过去’,但祂在时间上逃逸了,于是,从那一刻起,瑟兰的血脉便背负起了世代相传的使命,每一代都必须做好成为容器的准备,直至祂所逃逸向的时间点。”
“我姐姐,怀娅·瑟兰,杀死了‘现在’。”她将书随手一扔,“哥哥一定还活着,他将杀死‘未来’,我相信他。”
“在他回来之前,我们不能再任由人类徒劳牺牲了。”
“瑞丽安,你和你父亲都错了。”
华伦语气加重,一副恨钢不成铁的模样。他抬起拐杖,点数过一卷卷《银河系简史》,仿佛在划拨琴键,“你们瑟兰家的人从来都太过自负,竟然妄想以单条血脉之力承担起整个种族的命运。”
“这不是瑟兰与神的战争,而是人类与时间的战争。”
老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昂塔斯骂了句,“日。”
“人类忙活了几千年,把自己忙活成了一道菜。要是当年先民直接拒绝祂,就没这档子事儿了。我就不信,要是人类不乐意,祂还能强行把精神力注入到人的脑子里。”
香农将讨论转回正题。
“根据目前为止所收集到的全部数据,我重新构筑了时间公式,并且再次回顾了所有已知域外种族的进化谱。我发现,除了力神族以外,它们之所以没有展现出远超人类的智慧形态,并非因为本身的落后,而是它们早已在退化了。”
“进化,与时间密不可分,同为一场骗局。一切生命形式终将抵达自身局限,如果无法跃过那道未知屏障,便只能无可逆转地陷入衰亡。”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摇了摇头。
“域外生命目睹了银河系文明的发展,却以为人类独占了宇宙的恩宠与好运,于是数千年来,它们对人类发动了永无止境的攻击。”
“可精神力从来就不是进化的成果,而是祂亲睐的食物。然而,连人类自己都以为自己受到了神的眷顾。”
老人笑了,皱纹依然宽和安定。
“‘不要吃陌生者给的糖’。不像我们小时候常会听到的那样,宇宙里可没有种族对仍处于幼年期的人类发出这样的善意提醒。”
“不管怎么说,既然全人类的教训已经到来,就不该由特定的某个人来承担。如果银河系不团结起来,将沦为被神收割的果园。”
瑞丽安耸了耸肩,“就算是果园,那也是一片愤怒的果园。是时候让祂见识见识人类的劣根性有多可怕了。”
“不过,我想问,雷昭廷呢?”
……
军靴深陷在一片深至脚踝的泥泞里,四周弥漫着灰蒙蒙的气息。
雷昭廷想掐一下自己,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他不清楚,自己是再度陷入了亚森的梦核里,还是被抛入了某个时空的裂隙。但他能肯定的是,这片无边无际的废墟,正是哥尔达哈的辉煌残骸。
亚森·瑟兰……
他想喊出那个名字,却发不出声音。
意识仿佛被困在了另外一具躯壳里,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行走着,目光在断壁残垣间来回搜寻,似乎是在寻找某个特定的目标。
忽然,他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亚森·瑟兰。
那张刻在心头、却寻无所寻的面容,就这样出现在眼前,仿佛一抹月色从乌云里缓缓显现,圆满了亡者的梦境。
他明明觉得灵魂早已撕心裂肺,可胸膛却平静一片,只有心跳不经意地错了几拍。
“终于找到了,末日的源头。”
他听见自己喃喃自语,语气轻松。
雷昭廷缓缓蹲下身,用手支撑着脸颊,发出惊叹:“但是,我没想到,末日的源头会这么的…好看。”
那人坐在苍白的石台上。
闻声,他轻轻掀开眼帘,眼瞳紫而暗淡。他开口,话音轻得像是叹息,“没想到还有人类能够生存下来。”
“你是来杀死我的么?”
雷昭廷摇了摇头,默默地解下腰间的小刀,将其放在一旁。清晰的金属磕碰声回荡在荒芜的时空。
他又拿出一袋水,和一包干粮,体贴地问道:“你饿么,渴么?”
亚森面无表情。
“其实,人类还没彻底灭绝,但活下来的仅限于没有精神力的那部分。简单点说,现在的银河系只剩下地球人和格托人。”雷昭廷在亚森身边坐了下来,亲热地挤着他的肩头。
“我对你没有恶意,我只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亚森沉默了片刻。
他垂下眼帘,遮住了几分疏离,“是我没有尽到守护的职责,我不擅长这些,抱歉。”
雷昭廷忽然笑了。
“没关系,我这不是来帮你了么。”他凑近他的脸,忍着没有贴上去,“只不过,有些可惜啊,如果换个时空相遇,我会对你一见钟情的。”
“你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颗星星?”亚森的声音轻得像梦呓。
“雷昭廷。来自地球。”他回答得异常清晰,仿佛他们不是身处末日,而是一场大学舞会。
“来自地球的雷昭廷,”亚森重复着,拿起刀,递进他手里,“我允许你,杀死我。”
雷昭廷离他更近了。
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融。青年的字句低沉而温柔,催眠似的,“让我来帮你。”
亚森闭上眼睛,等待着。
可他等到的,却是唇上柔软温润的触压感。
亚森蓦地睁开眼,与此同时,他感觉灵魂猛地一轻。长久以来那个盘踞在他体内的存在,转移到了眼前的人身上。
“雷昭廷,你……”
青年的额头仍抵着他,嘴角勾起了一丝得意的浅笑,“别小看我啊,我可是做了很多功课的。”
“初代瑟兰,神的爱人,祂以自已的一部分作为坟冢,埋葬了她。我猜想,如果带上她的骨灰,也许可以迷惑祂的感知。”
“果然啊。”青年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亚森:“?”
温热的血液四溅开来,濡湿了胸口。
亚森低头,却只见,雷昭廷将刀刃送进了他自己的心房。
“你的祖先杀死了‘过去’,于是人类拥有了过去,你的姐姐杀死了‘现在’,于是人类拥有了现在。可‘未来’最难杀死,因为,哪怕祂不存在,人类也没法占有未来。”
青年依旧是笑着的,“但我们做到了。”
说着说着,他力气渐失,缓缓倒在亚森身上,“如果早知道遇见的是你,我一定会把自己收拾得好看点…”
“希望……如果有来世…宇宙指引你找到我……”
黑暗里,他听见亚森轻声说道:“雷昭廷,不是宇宙指引我找到你,是你指引我找到你。”
医疗舱发出一声“滴答”的提示音。
雷昭廷猛地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