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牛微讶,“他们敢跑?!”
“三大户自然不敢,但徐家在钟县经营多年,用钱开路就有可能得一套清白的户碟过所,钟县临着汉水……”
王大牛听出了门道,“他们想去吴国?”
“他们去不了。”杨老婆子混沌的眼珠里冒出精光。
“这……”王大牛嗫嚅半天,“徐家凭着以往的积累也过得不错,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逃跑?”
杨老婆子脸上的褶皱在冷笑时越发明显,“哼,你当这些年我是白让你去徐家附近转悠的嘛。徐家五年死一个子孙,如今只剩下四娘子一根独苗苗了,再过十三、哦不,鸡叫之后再过十二日便到五年之期,她不会放过他们的,徐家能不跑吗?”
徐家的事王大牛隐约是知道的,但以前阿娘从没这么细致地给他说过,幼时只说徐家是报应,大梁立国以后,连报应这种话都说得少了,如今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逼急了才说得这么直白。
“若是、若是二十夜里过了子正他们没人跑呢?”
杨老婆子声音轻得无波无澜,“那就是连四娘子都死了,徐家亲族闻着风就要去将他们的家业活剐下来,捏着这样的把柄我们也能分一杯羹。”
把柄?什么把柄能去分别家的家产?王大牛有些想笑,他们捏着徐家的把柄,徐家难道就没捏着他们的把柄么?徐家失了独苗,要是破罐子破摔把他们抖落出来,他们又能得着什么好?但他敢朝秦氏吼,却不敢在阿娘跟前说。
屋里震天响的两道呼噜声让他心里无端泛起怕来,徐家有孩子时他们就送那活祭的人去赚人头钱,徐家没孩子时他们就去分徐家的家产,两头吃。
她甚至不允许徐家跑路。
阿娘究竟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有了二郎以后?有些事情阿娘以为他不知道,但他很小的时候就偷听到她跟二姨吵架,关于二郎的事他心里清楚得很。
秦氏在外面支起耳朵听,心里满肚子的问题,但她也不蠢,阿家早说过不准拿那些人的东西,若是被带出来,阿家指不定要怎么发作她。
“二姨还在徐家,会不会──”凭良心说,二姨这么些年补贴了他们不少,徐家若是不能跑掉,二姨往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他话没说完就被杨老婆子打断了,“她?徐家要跑肯定会带着她,你看她可曾透露过半分?即便不为这个,二郎都什么样子了,她才给二百文,这是要害我的二郎啊。”
王大牛听着阿娘拉长的语调觉得脑袋针扎一样疼。
屋里的呼噜声突地只剩下一道。
王大牛怕她再问就要问到秦氏身上,赶紧道:“阿娘,我先去睡了,免得把二郎吵醒了。”
杨老婆子怕真把二郎吵醒,索性直接把油灯吹灭不再言语。
西屋这头,屋里黑黢黢的,阿娘轻易不准他们燃灯,王大牛熟门熟路地把门掩上后扯起床上塞着芦花的被子盖住脑袋,“那东西呢?”
秦氏瓮声瓮气道:“在这里。”说罢她把从里侧床缝里掏出来的东西交给王大牛。
王大牛在手心里摩挲几下,有坑有眼的,分辨不出来,“是个什么?”
秦氏用气音道:“是个核桃核打磨的物件,外面油光水滑,里面是凿空的,太阳底下有光从缝里透出来,看着怪稀罕的,我想着那些有钱人家的小郎君或是小娘子也许会喜欢。”
原来是那个干核桃。
小郎君、小娘子……王大牛微叹了口气,他们成婚八载却连一男半女都没有,他知道是为何,以前他不在乎,只在心里发誓会一辈子对秦氏好,但今夜听到秦氏说拿这个物件是想给二郎治病,他心中不安宁了。
秦氏自到这家里第一天起就没过上丁点好日子,因着八年无出自觉有愧,见阿娘不似其他妇人的姑氏动辄打骂,甚至在外人面前多有维护而对阿娘感恩戴德,若是被她知道他们没有孩儿就是因为阿娘、因为二郎,她该如何自处?
阿耶大名叫王三柱,他叫王大牛,二郎叫王鹏举,是阿娘专门找先生给取的名字,阿娘似乎从未想过他该如何自处?
王大牛狠狠地压住心中念头,“你都说是稀罕物,保不齐拿出来就让人记在心里,万一被知晓她来历的人知道,到时候牵连到我们身上。再者,那些死人的东西,不祥得紧。”
秦氏听到他最后几个字心里狠狠一跳,刚想问什么就听到王大牛凑到她耳边,“明日再与你说,别被阿娘听到。”
有些事该让秦氏知道了,有些事不该让阿娘知道了。
西屋里逐渐没了动静。
东屋里却有人一直眼睛。
被塞在床缝里的核桃挂件中,那颗旁人无法看见的,浓墨一般颜色的珠子,在红光里兀自旋转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