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娘子有礼了。”池岁安微微点了下头。
“高娘子有礼。”四娘子也站起身朝对面的人点头,而后又坐回去埋着头继续写字。
两厢见完礼后池岁安一时也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四娘子身上有煞气不假,但此煞气非彼煞气。
横死之人的阴魂受到某些特殊刺激后有可能会转化为煞气,成为邪祟的一种,为祸作乱,在她眼里呈青黑状,如谭家别院中何福几人死后所化之物。
还有一种煞气则是邪祟为祸残留的标志,代表此地或此人与邪祟产生过关联,她看不见,邓弃曾言此种煞气呈墨黑状,如袁家庄园上空盘旋之气。
而这位四娘子周身散发的煞气即是后者,与王家二郎无异。
这便让核桃挂件中的阴兵没有了用武之地。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好在杨婆子许是见惯了这种场面,打断了这一刻的寂静,“四娘子,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不如对这位高娘子说说。”
池岁安赶紧点头称是,“这回你阿耶请我来,便是准备根治你的病症,你若想到任何不舒服的地方,都可与我说。”
四娘子微抬起眼,“又叫阿耶阿娘费心了。只我这毛病大抵是药石无医,婆婆心中不是清楚嘛。”
杨婆子:“四娘子莫要这么说,你阿耶阿娘还盼着你好起来呢。”她安慰了一句后转了话音,“再说这高娘子若是治不了你的毛病,在你阿耶那里也无法交代。”
池岁安闻言微微点头,心里有些讶异杨婆子为何会帮自己说话。
四娘子听闻此言倒没有再拒绝,“既如此,你上前来陪我说说话吧。”
池岁安瞥了一眼杨婆子,对方看了她一眼后退出屋内。于是她步履轻巧地走到书案旁,顺手拿起墨条研磨起来。
这活儿她很熟。
当她看到四娘子写在纸上的第一句时她就不淡定了。
观自在菩萨……
她再无知都知道这是佛家经典,不是,这大梁律法难道只在首都推行还是怎么的?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写啊?说好的严禁修佛习道呢?
“四娘子这字写得很是漂亮。”
“高娘子于书法也有研究?”
“那倒没有。只是看到过不少人的字,约么能辨出几分好坏罢了。”
说起这个,池岁安脑海里浮现出不少人的字,其中有一个人,便是她这样的外行都不得不赞一声好。
袁彦卿。
她倒也不是无缘无故想起袁彦卿,而是四娘子写字用的纸明显就是邓州袁家所用那种物美价廉的中和纸,一般人更喜欢称之为双宣纸。
而袁彦卿的字,当初在袁家庄园里即便只看到寥寥数笔,也能看出他字里行间的张力与磅礴,锋芒尽显。只是他好像不常展露书法一道,坊间只说他擅丹青与雕刻,现在回想起来,既然都擅长雕刻了,大概率也是擅长书法的。
这么一想,袁彦卿真真算得上是钟灵毓秀的人物了,只是如今也无法分辨他如此聪颖绝伦是因其本身如此还是墨虫的原因了。
谁叫他不长眼拖她的后腿,意图拉她陪葬。
那个人好像并不想杀他来着……
只能道一声可惜了。
四娘子轻轻一笑,“多谢高娘子宽慰我。我不过是捡兄长不用的字帖临摹,学了几分皮毛而已。”
兄长?池岁安想了想,说的应该是前面死掉的孩子中某一个。
“四娘子年纪尚小,有了这般基础,将来若能拜得名师,未必不能在书法一道上有所成。”
既然说是给人家治病,当然要先给病人树立信心。她虽然不懂书法,却也能看出四娘子的字笔触圆润内敛,有股平和之气,将来说不得真有什么造化呢。
四娘子听了这话却只笑笑,不搭腔了。
“她知道。”
邓弃突然出声,倒是与池岁安看法一致。
四娘子虽然年纪不大,却也不是什么懵懂孩童,她知道自己没有将来了。室内一时只剩下池岁安手中的研墨声。
四娘子写完一遍心经后将纸张揭起,袖口滑落时露出左手臂上的包扎痕迹。
受伤了?
池岁安心道四娘子应该是被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怎还会受伤?还到了需要包扎的程度。她没想迂回,直接就问了,“四娘子手臂怎么受伤了?”
四娘子闻言将袖子拉高,“高娘子既是阿耶请来的,岂会不知这是怎么回事?”
看来是跟邪祟有关了,池岁安一时没想到是什么关联,却听四娘子道:“明日说不得又要添一道新伤了。” 她声音平静,仿佛习以为常,右手执笔在双宣纸上继续书写。
池岁安却似茅塞顿开。
她曾质疑过用活人十日一祭的说法,这么多年不可能有那么多乞儿能为徐家所用,邓弃当时就说他们要么是有其他的祭祀方法,或者是有其他寻找活人祭品的途径。
这宅中年轻女子不少,虽然没有出来四处走动,却也未见惶惶之色,说明徐家并没有堂而皇之地把所有年轻女子都当作祭品,还是以掳掠来的乞儿等为主,可这样的方式就有很大的不确定性。
没有确定性的方案一定是有备选方案的。
例如,放四娘子的血?毕竟她手臂上包扎的痕迹看起来已经有好几天了,她还有精力写字,说明时日已经不短了,再加上她苍白的面色,可能性更是大大的提升。
池岁安试探道:“明晚应该不会再添新伤了。”
四娘子手中的笔一顿,在纸上戳出一个铜板大小的墨团。
“又有人被送来了吗?”
池岁安心想:她果然什么都知道。
“你是指的十三日之前还是十三日之后?”
毕竟她还记得在自己清醒过来时杨婆子曾说五日没送人过来了,也就是说十二那日应该有送来过。
此外,杨婆子当时还说她被送过来那位徐公就想做什么,是发现她来了月事才中止的。
也许这位四娘子能告诉她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