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扇大开,厚云将圆月严严实实蒙住,偏有月光不肯安分,顺着云隙直往窗内撞。
窗外忽然传来两声轻叩,微睁眼,便瞧见一个黑人影将她半然笼罩,视线断续模糊,宋南祎蹙蹙眉头,反手挡在眼前散出的月光。
见人影,却不见人。
突然,一根红丝带缠上她抬手的手腕,两段红绳交相缠绕。
宋南祎还没回过神来,便被那红丝带拉起身子,半身撑在窗前。挣脱束缚的发丝,被冷风随意卷动,一张半含笑意的脸赫然出现。
宋南祎看清来人后,徒然一顿,轻声道:“顾峙桁?”
“嗯。”
那人轻声回应。
忽而,宋南祎道:“世子的雅兴是半夜三更到别人家中,偷看闺阁姑娘?”
好在宋南祎穿着白日里的衣服,本想着小憩一会,怎料遇见个半道翻墙偷进来的煞星。
顾峙桁含着笑意,指尖稍一收力,红丝带带动宋南祎的手腕,让她不自觉的往他扑去,幸得窗台隔着俩人。见他微微俯身,呼吸里带着夜露的清冽,混着一点极淡的血腥味,扫过她耳尖。
“偷看?”他低声一笑,那只被她伤过的手轻轻撑在窗沿,将她半圈在自己与窗棂之间,“本世子若想看,何必等到半夜?再说了,宋南祎,我是来讨债的。”
“讨债?什么债能让世子夜探太傅府?这若是传出去,御史大夫明日便能把国公府的门槛给踏破。”宋南祎解开缠住手腕的红丝带,眼见要成功时,顾峙桁绕动红丝带,将她两只手绑在一起。
这是在玩她吗!
宋南祎眼眶睁大,顾峙桁则挑眉,笑意从眼底漫出来。宋南祎冷哼一声,眼疾手快的掐住他那只受伤的手,精准的摸索到凹下去的地方,用力按下去。
顾峙桁身子一沉,闷哼一声。
“劲真大,这是第二次伤我了。”
宋南祎微微垂眸,笑眼弯弯的注视他,温软的身子朝他贴近一番,温声道:“顾肆之,我还能伤你,第三次、第四次……”她的声音不同于往日,极具魅惑,再有氛围的加持。他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原本还带戏谑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后退。”一个冰冷的声音硬生生拉回顾峙桁的思绪。
她不知何时挣脱束缚,一把匕首正抵住他的脖子,宋南祎将指尖的血渍擦在顾峙桁衣上,冷声道:“看来世子,难过美人关啊。”
顾峙桁眼底的温色还未褪去,瞧见宋南祎笑的深意。顾峙桁皱眉一笑,掐住她的手腕,一把将人拦腰抱住,“宋二小姐这么会勾人啊,纪钟洵有这个荣幸吗?”他说话的温热气息,在宋南祎脖间萦绕,让她不得不将头转的更深。
白皙的脖颈就这样袒露顾峙桁眼前,让他眼神略沉。
宋南祎眉峰一蹙,抬眼撞进他的视线。
此时宋南祎十分后悔将忌月和怡茶一同派出去,不过这莫大的太傅府竟连一个巡夜的都没有。
宋南祎叹气道:“不知世子讨的什么债?若是宋青淼那件事,玉佩应当在你手里了。若是没有,那就是你下属办事不利,怨不到我身上吧。”
顾峙桁不语,将那只还在流血的手掌抬起,说道:“你没来赔罪。”
宋南祎:“……”她第一觉得有人比南门怜还小心眼。
“我让人送过药了,而且这么多天怎么也好了,算了……”宋南祎懒得和他掰扯,从桌上拿起金疮药就往他手心里倒,也不管他疼不疼,疼死最好。
宋南祎加大力气给他涂抹,顾峙桁愣是一声没吭声,还乖乖的端着手,让少费些力了。
最后,扯下方才扔到窗棂上的红丝带,随意打个结又将金疮药塞他手里,动作很是迅速。
顾峙桁挑了挑眉,笑道:“宋南祎,这是不负责任。”随而,又将药瓶放她手心。
这时,远处一人影从屋顶飞来。
宋南祎白了一眼,难怪没人发觉,是派人放哨,不过这样也好,她可不想和眼前人扯上星点关系。
朗樾在顾峙桁耳边低语几句随后离开。
顾峙桁意味深长的看宋南祎一眼,含笑道:“二小姐,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宋南祎不懂他的意思,只见顾峙桁从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信封,信封边缘印着只有她才认得的云纹暗记。宋南祎的瞳孔骤然一缩——这信是她三日前派牙子送去山庄的信物,按说早该被怡茶拿回来了,怎么会出现在顾峙桁手里?
“你把我的人怎么了?”她的声音瞬间冷下来。
“没死,只是被我灌了半壶迷药,此刻正躺在城西的破庙里睡大觉。”顾峙桁指尖一转,把那信封塞进她掌心,“太后的人在城门口布了三层暗哨,你很聪明知道用千茶楼的人,不过那边的人可就不怎么样了。我要是晚到一步,苏家人可就一个不剩了。”
盛京城要远比她想的危险,太后远比她想的狡诈。
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灯笼的暖光顺着门纸透进来,越来越近,宋南祎拉住顾峙桁的衣领,示意他进来。他一只手关上大开的窗扇,厚云彻底把最后一点月光蒙死,屋子里瞬间沉进浓稠的黑暗里。
顾峙桁手肘撑着,坐在桌子上,宋南祎半趴在他身前,两人就维持这姿势良久。灯笼光在他们面前的窗户前停留许久。
俩人的身子贴的很近,近到顾峙桁能清晰的听到宋南祎由紧张而极速跳动的心脏。
顾峙桁默默吞咽口水,轻浮道:“怎么喜欢把人往屋里带啊?”
“闭嘴。”
宋南祎紧皱眉头,看那模糊的脸型,郝嬷嬷?她来做甚?
她在挖什么?墙角有什么?
俩人听到墙角传来挖土的声音,那墙后面,是她的床。
顾峙桁用微小的气声说道:“看来二小姐在家中也不安全啊。”
宋南祎没回应,她一心想知道那个墙角下到底有什么。
想来是她第一次挖吧,以往都是怡茶和忌月轮流守在她门前,埋伏这么久,就是为的今日?
宋南祎呼口气,心中不由感叹:今天到底是什么好日子,大好事都挤一天了。
一炷香后,郝嬷嬷终于走了。
宋南祎从顾峙桁身上爬起来,直奔床角。好在,这一会的功夫,还不足以将墙挖透。
回过头时,顾峙桁赫然不见人影……窗户半开着,月光透在桌上映出“千茶”二字。
翌日——
整个盛京城,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中。
城外墙头上,挂着四个无头尸体。其中两人披坚执锐,象征身份的令牌被别腰上,那是个极为显眼的位置。
等等,令牌后似乎有什么东西。
城门前围了不少人,有几个胆大的正拿着竹竿向上够,待巡防御史赶到,城门前早已乱作一团。竹竿挑着铠甲上的令牌晃了晃,突然“当啷”一声两枚令牌相继砸在地上,人群猛地退后,还没看清令上的字,那人就吓坐在地上,口中呢喃:“血红的……是血红的牌子,……赤云令……啊啊啊!他们是被赤云鬼兵杀死的。”
此话一出,顿时引起一阵恐慌。
裴垚也跨马下地,锦衣卫手持长刀,成两列纵队将道路中间空出来。
裴垚也瞥了眼地上的人,身后的侍卫领意,被侍卫架走时那人还在疯疯癫癫地嘶吼,裴垚也抬手示意身后人暂退半步,扬手一挥,袖口中窜出一枚飞刀,“唰”一声响,四条绳索接连断裂,身后的锦衣卫及时将尸体接住。
侍卫将令牌奉上,裴垚也轻抿唇瓣,“传我令,封四门,将人带回衙门。”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当头之人,身着玄色劲装,肩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痕,腰间挂着的翠色玉佩,洁白无瑕,与之相违。
裴垚也一怔,随即恭敬道:“将军。”
那人高居马背,嘴角下沉,一双星目似能洞察一切,听他道了句: “嗯,将这处理好,我先进宫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