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人走后,裴垚也才将头缓缓抬起,视线停留在远处碧瓦朱甍的高楼上。
此时,楼上一黑一红正透着窗户闲聊。
“啊~果真还是千茶楼的茶最好喝,别处可喝不到的,惜怜快,你也尝尝。”尉九零喝美了,还不忘招呼一旁的傅纪瑜。
花即明神情凝重,忽然瞥一旁的顾峙桁懒散的模样,笑道:“肆之,你爹是不是刚看你一眼。”
顾峙桁懒得分一个眼神给他,“……滚。”
“谁回来了?嗷~是国公大人啊,啧啧啧,肆之你家要乱了,哈哈哈。”尉九零迷迷糊糊,身子晃晃悠悠,手指在空中不停乱点。
祭商无扶住尉九零,将他拖到一边的榻上,尉九零本能挣扎,是祭商无用个毛茸茸的毯子将他裹住,才停止闹腾。
花即明嫌弃的白一眼,捏起尉九零方才喝茶的杯子,嗤笑道:“喝个茶都能醉,今后让他喝奶吧。”
久不出声的傅纪瑜突然道:“……的确是茶的问题,这茶喝多了会令人形似醉酒。”
花即明皱眉,“谁点的这茶?”
见祭商无沉默,花即明毫不客气的将茶杯往尉九零身上一扔。
……
“黑云压城城欲摧,霁月这天都怎么好,看来快要下雪了。”
顾峙桁冷不泠地来上一句。
国公爷、太傅、大理寺卿、还有些远在边关的大都督都则在今日进京,现又冒出来个赤云鬼兵——会发生什么,早已不言而喻。
祭商无叹气道:“哎…日后都难以有太平日了。”
傅纪瑜:“……”
“兔死狗烹,咱们几家的命数就像夜里摇曳的万户烛火,谁都不知哪家的先灭。”
一向襟怀洒落地花即明也暗下神色来,“惜怜说的对,咱能不能护住自己都成了个问题,花家、顾家和尉家兵权四分,到时候免不了受皇权打压……他娘的,我花即明力大无脑,若是真到了那日,定杀百个人头来,让本将军的黄泉路走的不寂寞。”
此话一出,众人皆为沉默。
皇权变更,生死难料。
眼见气氛不对,花即明高着嗓子吼道:“唉,这都什么事啊,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等到狩猎那天,看我给你们一人射一对兔子皮来。”
傅纪瑜笑道:“兔子皮?以将军的本事不得一人一张狐狸皮来。”
祭商无应和:“对啊,第一张得给我,我都去不了,可怜的紧。”
花即明大笑:“你们那,一个个的都是大胃口,哈哈哈哈,准了!”
傅纪瑜问道:“肆之,你要什么?”
顾峙桁想了想,轻笑道:“老虎皮吧。”
花即明大跳,“老虎皮?肆之你这是饿急了吧,什么都吃得下,哈哈哈。”
谈笑间,顾峙桁望向远处,轻声呢喃:“多星聚一,为我独尊……”
“我的人哪?”
“你的人?哦,忘了告诉宋二小姐了,你那个小侍女醒来后很聒噪,我让人送回你别院了。”
宋南祎:“……那便多谢世子了。”
顾峙桁穿得一身红衣,高绑马尾,整个人显得精神不少。
顾峙桁道:“以什真勇敢,连个人都不带,这么放心我?”(此男连夜让朗朽查了宋南祎的小字)
宋南祎挑眉,不屑道:“在这,世子还伤不到我”
“说事。”
顾峙桁悠哉地走到她身后,将一只手掌长的发簪插她发髻上,问道:“你这发簪怎的要比外面买的长了些?”
宋南祎敲敲桌面,回应:“自然是为了更好的杀人。”
听到这答案,顾峙桁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了,不逗你了,说点正事。”
顾峙桁以改往日的懒散,坐直身子说道:“宋南祎,我们做笔交易。”
宋南祎神情冷淡,仿佛早已知晓,“交易?那世子可愿解一盘棋局?”
顾峙桁狐疑一瞬,随即笑道:“试探我够不够格?”
宋南祎明了的点点头。
顾峙桁像是受到天大的侮辱,顶了顶腮帮,气道:“宋南祎,你可知道虚有其表,徒有其智的道理?单单凭一个棋局,就信任他人,过于草率了。”
宋南祎抿口茶,皱皱眉,将茶杯放下,回到:“霁月凭校试为选拔人才的标准,只要次第高,无论那人是心胸狭隘还是自私怯懦都可为之重用,一个国家的用人,不也凭一张废纸吗?这不草率?”
“再说了,我的棋局,不简单。”
顾峙桁无力反驳,由得宋南祎摆出棋局来。
一炷香后,一盘黑白颠倒错乱的棋局赫然完成。
顾峙桁指尖落在棋盘边角那枚本该属于黑子的位置,指腹蹭过冰凉的云子,眉峰拧得更紧:“你这盘棋,黑白异位,本该落子的生路全成了死局,哪里是不简单,分明是把所有规矩都掀翻了。”
宋南祎指尖叩了叩茶盏沿,笑意漫在眼底:“霁月的校试规矩,不就像这棋盘上定死的黑白分界?世人都以为白子该走正道,黑子该行险路,可我偏要把它们换个位置——你看这盘上,原先被视作‘次等’的黑子,如今全占了要津,那些靠着校试名次爬上来的庸人,就像这些摆错位置的白子,连一步活棋都走不出来。”
“顾峙桁要与我做交易,就要守我的规矩。”
顾峙桁一顿,笑道:“你这语气倒是同一人相似。”
宋南祎微微抬头,就听他道:“这座楼的,小楼主。”
宋南祎:“……”
“你见过她?”
“没有。”
“……行。”
他抬手拈起一枚白子,轻轻搁在全盘最凶险的劫眼上,原本看似彻底倾覆的棋局,忽然裂开一道极细的生机。
“选人才要凭章法,可章法要是成了困住人的笼子,那笼里选出来的,全是不敢越雷池一步的懦夫。我这盘乱棋,不是要毁了这局,是要把藏在废纸一样的名次底下的人,全捞出来。”
顾峙桁盯着那枚刚落下的白子,喉间滞了瞬。他对眼前人的认知不足十分之一,此刻望着这盘颠倒的棋局,才忽然懂了对方那句“不简单”的分量——哪里是下棋,她是把整个朝堂的用人格局,剖开了,告诉他:她的野心不止于此。
窗外的风卷着檐下的松影扫过窗棂,将棋盘上的光影揉得更碎,宋南祎的声音轻得像落在棋子上的雪:“等解开这场局,你就会知道,靠一张校试名次选出来的江山,从来坐不稳。”
顾峙桁轻笑:“是吗,以什觉得谁来坐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