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绵恩踱步而出,对计绿说道:“路途遥远,家主应午后回来,届时,只要小姐在家中,便无虞。”
“宋南祎,我这棋解的,如何?”
顾峙桁故作潇洒,额上的细小汗珠却全然将他出卖。
宋南祎扫了眼棋盘,眼神微微松懈。从顾峙桁身前的棋枢中,捏出个黑子——抬手中揉捏一会,放在茶杯里。
顾峙桁不明所以,只听她道:“不错,看来世子并非不学无术,而是喜欢藏。”
“我很好奇,世子落拓不羁,不入仕途,为何屡次插手我的事?若是单单因为伤了你?或是那枚玉佩?”宋南祎笑着摇头,“我可不信。毕竟,世子爷可从一开始就盯上我了。”
顾峙桁回道:“二小姐认为呢?”
宋南祎眸子冷下来,回道:“我身上有你要的东西,除了那枚玉佩外;你想知道宁纯公主真正的死因!”
顾峙桁眼底闪过一丝阴冷,挑眉道:““二小姐既敢把这话摊开来说,想必是攥着实打实的凭据了。”
他指尖漫不经心叩了叩桌面。窗下铜铃被风晃得叮当作响,那点阴冷却顺着眼尾漫出来,裹着几分势在必得的压迫感,“我倒要听听,二小姐如何笃定。”
宋南祎迎着他的视线半步不退,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枚刚从袖袋里摸出的碎银,面上反倒漾开一抹淡笑:“我要借世子的东风,为我查清楚八年前苏家满门抄斩的旧案,并让其光明与世!”
顾峙桁忽然低笑出声,起身往前隔着桌子逼近,衣料上冷冽的松香裹着夜气压过来:“二小姐就不怕,我直接杀人灭口?那个房钱看着挺怕死的,你猜,我将你的尸体往那一扔,他会不会全盘托出?”
“世子当然会这样做。”宋南祎眸色清亮,半点退意也无,“不过……恐怕你不会选择这个蠢法子。”
“以世子的能力,想查清宁纯公主的死因并不难,只是时间问题罢了;可……世子从一开始便从我这根线入手,就足以证明。”
宋南祎故意停顿,抿口茶水后道:“世子您,等不及了。”
呵……
顾峙桁手掌撑着桌边,身子又往下压低几,肩头的流苏结似有似无的触碰宋南祎的脸蛋:“二小姐真是冰雪聪明……”
“必然。”宋南祎也不推辞,直接了当地认了。
顾峙桁坐回原位,修长地指尖渗入茶水,微微蹙眉。拿起一颗棋子,向门框砸去,外面的朗朽随即探出头来,他道:“换一壶热茶来,再来些点心,二小姐喜欢吃什么?”
“玫瑰酥饼、桂花小糕、再来些龙须酥就行,嗷,劳烦点两盘龙须酥,给忌月一盘。”
见朗朽不为所动,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顾峙桁,“想让我把你眼扣了?看什么看,快去。”
……朗朽欲哭无泪的将头缩回去。
(怎么别人的主子那么好?我也想吃玫瑰酥饼,桂花小糕,龙须酥啊!!!现在去给宋二看门还来的急吗?)
于是乎,朗朽是不可能委屈自己的,只会委屈朗樾——他将那些小吃点了个遍,除了宋南祎要的三个外还多加了几盘给俩人送去。
朗朽乐悠悠地往地上一坐,把一盘龙须酥塞忌月手上,招呼道:“那是你家小姐给你点的,还有这些,要有你想吃的,尽管拿,我家世子有的是钱,嘿嘿。”
宋南祎听见门外朗朽欢快的笑声,不禁的弯了唇角:“世子这随从有些意思,生怕自己苦着。”
顾峙桁也笑:“他天天天的就知道瞎乐呵,性格倒是好。”
俩人谈笑风生间,窗外一声凄惨地叫声,让气氛骤然凝聚。
【啊!你看那人是怎的了?满身是血的!】
【快!快看,她脖子上挂着个红令牌!】
【鬼兵害人!是鬼兵啊!快去叫巡兵来!快!】
……
“此场面,世子怎么看?”宋南祎突然出声,又道:“一月前,赤云令童谣横空出世,月末便传出赤云鬼兵杀人。”
“碰。”一声响,门从外打开。
四人八目相对。
朗朽嘴中塞满点心,一个打垮步挡在门前,含糊不清:“不,不是我开的门。”
忌月朝他弯曲的腿踹上一脚,霎时,疼的朗朽闷哼一声。
宋南祎与忌月相视一眼,见宋南祎垂下眸子,忌月才快步走向窗前,一脸凝重的看下去。
门框旁的朗朽婆着腿,一瘸一拐地移到顾峙桁身边,哭诉道:“……主子……她也太没规矩了吧,直接就闯进来,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顾峙桁懒得看他。
宋南祎开口道:“还请谅解,忌月的性子是爽朗了些。”
朗朽一听,立马换了副面貌,忙的摆手笑道:“没有没有,嘿嘿,是我挡她路了,是我不好。嘿嘿。”
顾峙桁:“……”
街上的哀嚎惊叫,丝毫不差地从外传来,铠甲“锃锃”地碰撞声极为刺耳。不用看,都知道是大理寺地士兵在维持秩序,安抚人心。
果不然,几道铿锵有力地声音高扬:“诸位不必慌乱,大理寺衙署已全部戒严,在场所有人的安全自有我们值守兵丁护着,绝不会出半分差错。”
公堂上——正上方悬着的“明刑弼教”匾额蒙着一层薄尘,忽而急骤地风从半开的侧门卷进来;堂前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不苟言笑,气氛压的肃静。
上堂中央,裴垚也着了一件墨绿长衫,跨腿一坐,敛容屏气。身旁一位身着官服,手持卷轴的人正低头哈腰的对他说些什么。
堂外围了不少人,士兵围城个半圆才勉强将场面控制住。
七嘴八舌的嘈杂声,已然压过堂鼓的震动声。裴垚也一手扶住前额,闭眼蹙眉,招呼一旁的侍卫低声下令,那侍卫领命后没丝毫犹豫,招动几个衙役将衙府的大门关上。
外面的人见大门逐渐关闭,一男子提出不满:“哎,这公堂的大门怎么随意关上,是想把我们这些老百姓都拦在外头,暗地徇私不成!”
“对啊,有什么不能看的,还得掩着。”
人群瞬间炸了锅,前排几个攥着状纸的老汉往前猛冲,却被持戈的士兵死死抵住。裴垚指尖按在惊堂木边缘,无名指上系的三圈红绳扫过桌案,抬眼扫过堂下喃喃自语地泼头又瞥了眼身侧捧着密卷、脸色煞白的下属。
衙役应声落闩,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将外头大半嘈杂隔在院外。方才还在七嘴八舌的百姓被这阵仗震得一静。
苍仔和上最后一点缝隙,眼神变得凌厉,拔出身侧的剑,对向人群,吼道:“挑拨簇拥者、扰乱公堂者格杀勿论!”顿时,一片寂静。苍仔走向率先挑事的几人,将剑往地上狠插去,”锃!”他道:“裴少卿来此断案,就要遵了他的规矩!”
前排几人顿时没了脾气,狼狈逃离。
此时,书吏对着堂外朗声道:“今日此案事兵方,案情凶险,暂闭公堂是为防闲杂人等串供泄密,待审明原委,所有证词案卷三日之后全贴在城门口告示栏,半字不瞒诸位!”
方才哄闹的人群愈发安静,有人私语道:“虽有关赤云鬼兵,但秦书吏的话我还是信的。”
“俺也信,都听人说裴少卿最是厉害、公正,有他断案俺放心。”
随之又有不少人相应和,不出半晌,人群蓦然退去。
届时,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