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阑的身体在精心的调理下一天天好转,肩头伤口逐渐愈合,不再时时作痛,只是大夫叮嘱仍需静养,不可大意。
庄丞允果然如他所说公务繁忙,虽不再像之前那样寸步不离。
但一日三餐、用药起居皆过问得仔细,人却总是来去匆匆,往往余阑刚听到他回来的动静,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他便又被属下请走。
这日,余阑自觉精神大好,看着窗外明净高远的天空,心里那股想见庄丞允的念头便再也压不住。
他斟酌着语句,想寻个由头请他过来一同用晚膳,或许.....还能像之前那样,安静地待一会儿。
他刚唤来侍从准备给庄丞允捎句话,话还未出口,石磪却先一步来了。
石磪面色如常,带来消息却让余阑心头一沉:“公子,侯爷临时决定,即刻动身回京一趟。”
先前并未听他提起,余阑一怔:“回京?何事如此匆忙?”
石磪道:“侯爷只说是家中事务,必须亲自回去处理。他让属下转告公子,安心在此养伤,他快去快回,不日便返。”
家中事务......
余阑咀嚼着这四个字,看着庄丞允身边最得力的护卫之一被留下,心中明了,这家中事务恐怕绝非寻常。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让他路上小心。”
石磪应下,转身走了。
庄丞允走得悄无声息,连当面道别都未曾有,府邸似乎一下子空寂了许多。
天气一日凉过一日,庭院里的树叶染上深浅不一的黄,风里带来了初冬的寒意。
临安城却因着今年风调雨顺,秋收丰足,依旧是一片祥和热闹景象,街市熙攘,百姓脸上多是满足的笑意。
余阑耐着性子养伤,偶尔在府中散步,大部分时间则在书房消磨。
这日阳光甚好,便动了心思,将庄丞允那间堆满军报文书、略显凌乱的书房细细整理了一遍。
拂去书架上的微尘,将卷宗分门别类归置整齐,笔墨纸砚也重新摆放。
并非刻意讨好,只是想做点什么,仿佛这样,便能离那个忙碌的人更近一些,也能让这等待的时光不那么漫长。
正当他抱着一摞旧籍,踮脚想放到书架顶层时,身后传来秦霄略带急切又隐含欣喜的声音:
“老板!侯爷.....侯爷他回来了!”
余阑手一抖,那摞书险些滑落。他猛地回头,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这么快?”他回道,嘴角也止不住地勾起,又道:“还有什么消息?”
秦霄脸上带着笑,语速都快了几分:“回老板,刚接到信,侯爷一行人已过外城闸口,骑着快马,想来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能到府门前了!”
听此,余阑心头一动。某些念头悄然升起——他想送庄丞允点什么。
不为别的,只为那份失而复得的记忆,也为这些时日他隐秘的牵挂。
送什么好呢?
刀剑兵器?未免太过鲁莽煞气,与他此刻想传递的心意南辕北辙。
金银玉镯?又显得过于俗气,仿佛用价值衡量了什么,反而落了下乘。
他视线掠过书案上那方歙砚,最终定格在笔海里几支品相普通的毛笔上。
庄丞允位高权重,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但他日常批阅文书军报,耗费最多的,正是这看似寻常的笔。送几支上好的狼毫,实用,雅致,又不算过分逾矩。
思及此,他立刻对秦霄道:“快去我房里,将前几日徽州客商送来那匣紫毫取来。”
余阑拿着那只细长的锦盒,站在垂花门下,听着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时,竟莫名有些紧张。
暮色渐浓,风里带着寒意,余阑却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庄丞允一身风尘,玄色大氅上似乎还沾染着京城的霜冷。翻身下马后,目光在触及月光下那道清瘦身影时,瞬间柔和下来,步履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三两步便到了他面前。
“天这么冷,怎么站在这里?”庄丞允的声音因长途跋涉而略显沙哑,带着责备,更多的却是关切。
余阑看着他染着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眉眼,一路酝酿的话语忽然卡了壳,只下意识地将手中的锦盒往前一递:“给你。”
动作直接,甚至带着点笨拙的坦诚。
庄丞允微怔,垂眸看着那只明显装着笔的盒子,又抬眼看看余阑那副带着些许期待又强装镇定的模样,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
他笑道:“多谢余老板好意。”
他声音低沉,带着若有似无的调侃,目光却紧锁着余阑微微泛红的耳尖,“不过,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余老板能够考虑。”
余阑道:“什么?”
庄丞允微微俯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气息几乎拂在余阑额前。
“我也是刚接到消息,才急匆匆地赶回来。不知余老板可否有意随我前去京城过个年?”
他顿了顿,道:
“我哥要成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