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又大又圆,明暗交错间恍惚能看见传说中的蟾宫轮廓。马车颠簸,又在赶路,他们和聋哑人约好在九思堂背后的巷子里见面。
“二十根金条!你全给出去了?还联系得上他吗?”王凌筠感到难以置信,她甚至真的可以一下子拿出这笔巨款,“是小黄鱼还是大黄鱼?”
小黄鱼指重量一两的金条,大黄鱼指重量十两的金条。王凌筠默默换算这能在巴蜀置办多少套房产。
“不花重金,哪有忠心?小黄鱼也好意思拿得出手?”郑莘明看他神色莫辨,宽慰道,“我没有被骗。小看谁呢。”
王凌筠凑到郑莘明跟前,巴结道:“莘明老板太豪横了,其实你若把这些金子都给我,我也愿意给你卖命。很久没有向你好好介绍过我自己了,您好,我是王凌筠,金陵人氏,也可以是京城人氏,未来也可以是子虚镇人氏,我善解人意能说会道,必定比那又聋又哑的更能讨你欢心……”
听他滔滔不绝地寻开心,郑莘明紧绷的弦也稍微松下来,她乜斜一瞥,食指勾住他的下巴:“莫非我不给你小黄鱼大黄鱼,你就不愿意给我卖命了吗?”
“岂敢,为莘明老板效劳是小人的荣幸。”
“有这个觉悟就好。”郑莘明满意地摆出大爷排场。
“嘿,二位!我说二位,你们还记不记得我也在马车上?”郑莘荣幽幽道,他的脸黑得好比包青天,“差点忘了,郑莘明,你还欠我两根金条。”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荣老板家大业大,哪里会把区区两根金条放在心上?”郑莘明装傻。
郑莘荣认命地点头哈腰:“得得得,我算明白了,为莘明老板效劳也是小人的荣幸。不过你们去见聋哑人,叫上我有什么用?”
“派聋哑人去京城找名册的幕后主使就是隐居在浣花溪的矿主。他和乌有驿站合作紧密,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说起正事,王凌筠不再嬉皮笑脸,“我想看看聋哑人会带来什么要紧的情报,是不是能让九思堂免于显失公平的霸王条款。因此荣大哥应当到场。”
“这么说来,九思堂不用关门大吉了。太好了!我正发愁要如何安置店员呢,他们都曾是流离失所的孤儿,指着这份薪水过活。如果事情能顺利解决,九思堂照常营业,他们继续过安稳日子,那是最好的结果了!”郑莘荣眼里明显有了希望的光。
郑莘明闻言怔愣,在回忆里找九思堂的蛛丝马迹:“你给孤儿提供差事,都没跟我说过。十三哥你成天对我耳提面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背地里居然会大发善心,争做无名英雄。”
“你可别学我多管闲事,我们的性格不一样,处世哲学也不能照搬。你看起来清清冷冷的不好接近,心却太软,外强中干的漂亮姑娘最容易吃亏。小时候打架每次都要挂彩,问起来只会说你是放人家一马。放了一马又一马,还手都不会,我真服了你,你是去打架的,不是去放马的。要是不给你洗洗脑筋,早被坑蒙拐骗了。”郑莘荣不比郑莘明大几岁,总是操着长辈的心,“你也就嘴皮子利索点,上回算是出息了一回,能把景王气到吐血,可即便如此,还是骂完就跑,一点攻击性都没有。”
他这番话看似是取笑郑莘明的幼年轶事,实际也是在敲打提点王凌筠。王凌筠无疑是个聪明人,对上心的人、挂心的事一点就通。
“景王为难你了?他的喽啰们最会溜须拍马,肯定也来做狗皮膏药了。”
郑莘明淡淡地扯出一个苦笑作为默认。王凌筠一时忘记还在马车里,他猛地站起来,脑袋咚的一声撞上了车顶。顾不得疼痛,他义愤填膺:“难怪你会暂离明德剧团,京城这破地方就是不行!”
“磕疼了没有?晕不晕?黑森森的夜晚还是不适合出门。”郑莘明示意他低头,察看是否起了鼓包,安抚道,“不至于这么大反应,我没吃瘪,舌战群儒的时候比诸葛亮骂王朗还要威风。景王知道你在巴蜀,表面上是顺着墨玉的心意刁难我,实际上应该是挑衅你吧。你回京后记得当心点。”
不对劲,王凌筠有意隐瞒了前往巴蜀的踪迹,连父母朋友都不知道。太子党没有透露风声的动机,景王更加没这个脑子。除非这里有他安插的眼线。会是谁呢?
王凌筠替郑莘明感到委屈,他少见的心烦意乱,牵着郑莘明的手无意识摩挲,从头开始梳理巴蜀的这张密网。他突然按了一下郑莘明的虎口,想通了某个关节,于是一通百通,豁然开朗。他轻蔑地冷笑一声,像个运筹帷幄的军师,战略指向相当明确嚣张:
“蠢东西这辈子斗不过谢慎了。”
马车停了,车厢里的人没有动作,车夫虽是镖队的人,此刻也识趣地走远。
风声凌厉,聋哑人乘着月光而来。他被邀请坐上马车,四个脑袋局促地挨在一起。聋哑人要比划些什么,其余三个人便不得不挤做一团,场面有些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