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处无人,只有王凌筠的声音若隐若现。他布局了一大盘棋,此刻还能不慌不忙地从聋哑人的身世问起,颇具耐心。他询问浣花溪矿主的动向,也关注乌昊天相关人等的行踪。矿监不知听了哪里的迷信,掳了九九八十一对童男童女,关在浣花溪的水底隧道之中,计划要把他们浸泡在酒缸里九九八十一天做药引。祭祀仪式当天就是泡酒的第一天,此后每隔九天都要换酒。郑莘荣迟迟不签订卖酒契约,乌有驿站的打手团伙密谋将直接在货船上劫走他的美酒。
又牵扯进来一批无辜之人。
九思堂就在距离马车一墙之隔的背面,酣然入睡的伙计们以此为家,全然不知道今后的命运会走向何方。郑莘荣帮助过他们,视他们为亲友,他再也没有作壁上观的立场。
王凌筠目光深邃,说道:“前有狼后有虎,巴蜀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多亏了你们来到巴蜀,不一样的视角带来的信息更加全面,我已经找到破局之法,只待再跟聋哑人验证几个关窍。荣大哥,乌昊天给你的那张契约先借我一用。”
郑莘荣在京城对王凌筠多有耳闻,今晚才算正式相识,几个时辰之内就见识到他的天资聪颖远超常人,处事风范相当成熟可靠。方才他说景王斗不过太子的语气太胸有成竹,电光火石之间,他倏然了悟太子一派为何对他又爱又敬又怕。不肯不用他,也不敢太依赖他;想要打压他,又不敢真正伤害他。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况且他身上和圣上流淌着同宗同族的血液。
“这世上只要是你想得到的东西,是不是都能纳入囊中?”
王凌筠扬起郑莘荣递过来的两页薄纸,被逗笑了:“这鬼东西可不是因为我想私有才横刀夺爱的。你若是舍不得给我,那还给你?”
避重就轻的好手。郑莘荣摇头咋舌,对这份烫手山芋满是嫌弃:“拿走拿走。最好别再出现在我眼前了。”
聋哑人和郑莘荣披着星光来到浣溪沙。天亮之前,他们要瞒过所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被拐的孩子们转移到九思堂。等到明日子时,乌有驿站落锁狂欢,那也会是他们回家的最好时机。
郑莘明担任着王凌筠和聋哑人沟通的桥梁,在深入了解后她热血沸腾,再也没法铁石心肠地要求王凌筠置身事外。王凌筠思忖着措辞:“莘明,我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你知道的,我不可能心无波澜地旁观你去飞蛾扑火。”他们彼此太熟悉了,郑莘明像女战士一样表明决心,“不要赶我走,我什么都不怕。你也不要怕,我会保护好自己。”
“不是赶你走。是我的问题,有的时候一想到你,我就什么都做不了。”
“那你克服一下。别犹豫了,再纠结下去黄花菜都凉了,我能做些什么?”
“我要找一个人。他原名叫袁朴,现在或许还用着这个名字,或许有化名。他是十二年前的进士,曾是吏部尚书的门生,是我的前师兄。他在京城沉寂了六年,一度以奏乐谋生。而后投奔景王,在礼部谋了太乐丞一职,以丁忧为由回乡了三年又三年。我没料错的话,他应该在巴蜀。他能认出我并且马上传信给景王,说明他们这些年一直保持着联系,不是简单的下属,一定是心腹。我没料错的话,他就是祭祀大典的大祭司。最好要在明日子时之前找到他,并且控制住他,然后找镖队的风水师偷梁换柱去乌有驿站主持祭祀大典。”
王凌筠想方设法让自己成为“祭品”,而大祭司掌握一切流程和事项,其重要性不言而喻。要是能把这个角色变成自己人,局面将会变得大大可控。事态总算明朗起来,郑莘明几乎跃跃欲试。
事关她的安危,王凌筠越分析越细致,他喃喃自语:“他能在哪里遇见我,还神不知鬼不觉地确认了我的身份?他是太乐丞,太乐丞……”
“有了,明天殷才会举办最后一场乐章会,据说要演奏京城时兴的曲子。袁朴靠礼乐升官发财,他既然始终想在京城大展拳脚,那么他一定会现身。你若是找到了他,便想办法拖住他,再让许安眉找人做后面的事情。切记,除了许安眉之外,你和镖队的人接触得越少越好,我不确定他们的势力是否渗透到了殷才的宅院里,所以你一定要注意保持人际交往的合理性,避免引火上身。莘明,时间紧急,你找不到或者控制不住袁朴都没关系,最关键最首要的永远是你的安全。”
不等郑莘明说些什么,王凌筠又不放心地讨要一个承诺:“你向我保证,你不会涉险,你一定会好好的。再见面的时候,你身上不可以多一丁点伤痕,你向我保证好不好?”
“你能不能作出一样的保证?”
“不能。但我保证我一定会留住小命,我还要去会会景王那个蠢货。”
他有转移重点的嫌疑,郑莘明看他斗志昂扬又不合时宜地觉得好笑。她对王凌筠毫无保留的真诚没有一点抵抗力,她在作出保证后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我需要确切的时间地点。”
“后日午时,乌有驿站门口。”王凌筠踌躇满志地煽情,“从此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你留在我身边,或者我跟你走,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郑莘明你别挑眉,信不信由你,我会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