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白狼走在前面,步子又急又沉。白峰在后,面色比儿子更加凝重。还有旭官等白家众人。
他们接到消息时天还没亮——白孔雀一夜未归,阿良拖着受伤的身体回来报信,可还是不知道人在哪,最终才知晓了医院的病房号。
火急火燎地赶来医院,推开房门的那一刻,白狼的脚步顿住了。
晨光从半拉的窗帘漏进来,石檀明半靠在床边,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床边——白孔雀趴在那里,头枕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
看着这一幕,白狼真是气不打一处来,顿时攥紧了拳头,孔雀一夜未归,居然守在这小子床边!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轮椅滚动的声响,石建华被许烈推着,也到了门口。
许烈面色冷峻,手上也缠满了绷带,轮椅停在门边,石建华的目光透过半掩着的门,落在了那副安静的画面里,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
“白老爷”,许烈问好。
“昨晚的事——石老爷,你们是否该给白家一个交代呢?”白狼没好气的先开口道。
石建华也是刚才听许烈说了昨晚的事,想来也是夜深,许烈不愿打扰,才在清晨告诉他的。
白狼的语气带着愤怒,惊醒了病床边的孔雀,迷迷糊糊抬起头,她先看到的是石檀明垂下来的目光,他脸上没有血色,让人很担心。
“你醒了,有没有觉得哪不舒服?”她关心道。
石檀明没有回答。
孔雀便顺着他的视线转过身,看见了门口的众人。
“爹爹......哥......”她慌忙站起来,头发乱了,衣裙皱了,脸上还残留着昨晚没擦干净的泪痕,她下意识抬手去抹,“你们怎么来了?”
“你就趴在这守了他一夜?”白峰进门询问着,声音不高,但听得出压抑的火气。
孔雀低下头,她从没见过爹爹对自己有这样的怒火,“爹爹,他——他受了伤,医生说晚上可能会发热,要人守着......我......”
“孔雀,你整晚没回来,你知道爹和我有多心急吗?你怎么能这么不懂事!要是有个什么好歹来,你让我们该怎么办!派出去一波一波的人都说找不着你,阿良阿福没在身边,上海滩这么大,不清楚你会碰到什么人,这有多危险你了解吗!”白狼怒声道。
孔雀听着,簌簌落下两行泪,说不出话。
“够了!”白峰打断了他的话,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目光越过女儿,看向床上的石檀明。石檀明始终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靠在床头,接受着白家父子审视的目光。
“许烈,先把这些人带出去。”石建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病房里只剩下两家人,气氛凝滞得像暴风雨前的空气。
白峰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白狼站在妹妹身边,一言不发,紧绷的脸颊泄露出他的愤怒,石建华坐在轮椅上,苍老的目光在儿子和白家小姐之间来回扫视。
孔雀被这氛围压得喘不过气,她咬了咬嘴唇,走到父亲身边,拉住他的衣袖:“爹爹,昨晚,石先生他是为了护着我才受伤的,那些人的子弹朝着我这边来,是他用背替我挡的,爹爹一直教导我知恩图报,昨晚医生也说了,真的会有生命危险的!”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我——我不是想让你和哥哥担心,只是我怕他万一发烧了,没人知道——我不能让他出事!”
白峰转过身,低头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眶和脸上未洗净的狼狈,心里的原本的怒火倒是说不出口了,他抬手,极轻地抚了一下她的头发,叹了口气。
“先跟你哥回去,好好休息。”白峰的语气不容置疑。
孔雀看了眼父亲,又看了眼石檀明,点了点头。白狼拉着她的手腕往外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狠狠瞪了石檀明一眼,孔雀也向石建华点头示意。
门关上,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个人。
白峰缓缓靠近石檀明的床边,居高临下地站着,“石檀明,昨晚我女儿为你守了一夜”。
“我知道。”石檀明的声音沙哑。
“即使真如孔雀说的,你为她挡了枪,可若不是因为你,孔雀也不会陷入这样的险境。”
石檀明沉默了片刻,“白老爷说的是,那些人是冲着我来的,是我连累她受了惊”。
一旁的石建华推着轮椅到床边,道:“若不是孔雀冲进巷子,白家那两个随从引开歹人,檀明也不会只是挨一枪子弹这么容易,这份救命的恩情,我们石家一定会记着的,日后也定不会亏待了孔雀。”
白峰冷笑道:“石老爷说这些话,想必已经知道你儿子那夜闯入我家的事了吧,”他转身直视石建华的眼睛,这位历经战事的军官见惯刀光血影,眼神总是尖锐的,与他这位商场上见惯尔虞我诈的商人到有些相似,“我们都是作父亲的人,你该明白,孩子是一个父亲唯一的软肋,我是老了才有孔雀这闺女,我是最不愿见到她受伤与不幸的。”
石建华沉默了,那是一种难以说出口的悲凉。
“白老爷,”石建华开口了。“我明白你的心情,实不相瞒,这小子干的混账事传进我耳朵的时候,我在病榻上骂了他”,他顿了顿,似乎在回想那日的情景,“我说他不该用婚姻绑架孔雀的终身”。
白峰的表情微微松动,但他没有接话。
石建华继续道:“我石建华打了半辈子仗,知道战场上刀枪无眼,檀明他母亲也是因为我这朝不保夕的日子断送了命,我真心喜欢孔雀那孩子,又怎么能忍心让她来我家趟这浑水?”
白峰缓缓道:“既然如此,那这所谓婚事——”
“不行,”石檀明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白老爷,那日我在府上的言论您既然认同,那么让白小姐嫁给我就是目前的最优解,这是不争的事实,如今上海局势这样混乱,乱世之中仅凭白家又怎么能保她一世安稳呢?”
白峰和石建华同时看向他。
白峰思索片刻道:“你别忘了,昨夜你是怎样躲过那些人的,我向来欣赏年轻人自信有朝气,可若一味只知自作聪明,那下场是如何,也不用我多说了。”他眼神里涌出气愤,“我家孔雀日后所嫁的一定是与她心意相通之人。”
石檀明抬起眼,与白峰对视,他目光沉稳,没有回避与闪烁,“白老爷,昨夜我自身难保之时,子弹迎面而来,我的脑子比身体慢,那时的白小姐在我心里,就绝不只是‘白家千金’四个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