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才知道，这男人居然在和自己闹着玩？

转而是放声欢笑，“好玩！”笑声在街边回响，盛少等她稍缓了缓，道：“蒋心，今天我会带你来这，是因为这里是我世界的一部分，之前那个孤僻的我，不是真正的我，你不是也想一样一样地了解我吗？我想这样一步一步走近你，靠近你。”

蒋心的眼里闪出泪花，也向前两步拥抱住他，这个人为了自己做出这么巨大的改变，去努力尝试各种从前不敢尝试的事物，怎么能不让人感动呢？

“今天我并不知道白狼也会来，对不起，影响了你的好心情。”盛介文认真解释着。

蒋心一笑而过，“没关系，我已经和白狼说得很清楚，我想他不会再打扰我们了，只是——”

“只是什么？”

蒋心笑道：“只是白狼这人凶狠霸道，我真没想到他居然会有这么可爱的一个亲妹妹，我看孔雀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只有纯真，给人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娇俏甜美的感觉，实在是太稀奇，也太不可思议了！”

盛少笑道：“孔雀也是我妹妹啊，”蒋心挽住他的胳膊，俩人散步在喧嚣的街道，“孔雀自小就是在整个白家的千宠万爱下长大的，记得她小时候失手打碎了白老爷最喜欢的洋彩汝窑瓶，价值连城，要是换作我和白狼的话，一定要罚跪上家法的，你猜后来怎样？”

“怎么了？”

“白老爷不但没追究孔雀，还特地命人烧制出很多汝窑瓶，让孔雀在院子里砸了个痛快。”

蒋心惊讶道：“你讲的是真的吗？”

盛少笑道：“当然是真的，她要什么得什么，日子过得顺畅，又没什么烦心事，肯定是无忧无虑、悠然自得了。”

蒋心没有搭话。

“看来，你很喜欢她，是吗？”盛少问道。

蒋心笑道：“我确实很喜欢她。”

“那太好了，下月十五就是她的婚事，到时你和我一起去参加吧。”

蒋心犹豫着，“我吗？我去真的合适吗？”她觉得不太妥当，“等会，下个月十五！”

......

几天之后的一个傍晚，落日下的黄昏围绕着白公馆的一栋栋别墅，玫瑰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心儿轻敲房门，递进来一杯茉莉花茶和一份蝴蝶酥，孔雀正坐在桌前，“破天荒”写起了字，孔雀是喜欢学习的，或者说学习得看她的心情，国学常识、唐诗宋词都不足以难倒她，反倒像是风干的果脯杏干，让人越嚼越香，外语倒也还是马马虎虎，最不喜欢数学。

心儿把东西放在桌边，看她在写字便探出脑袋，平常孔雀读书写字她也会在一旁默默学习。

孔雀的余光注意到她，连忙用两双小手捂起来，“心儿！”她还是装恼，“不许偷看。”

“小姐是不是又学了新的诗句，求求小姐也教教我吧。”心儿双手合十装模作样拜了拜。

孔雀笑道：“学什么啊，我在写信呢。”

心儿更好奇了，凑得更前些，笑道：“小姐在给谁写信呢？能不能给我看看啊？”

“才不要呢，这是我的秘密，谁都不许看！”孔雀态度坚决。

心儿拽着她的衣裙，笑道：“好小姐，就给我看看吧，我们之间还能有什么秘密呢？”顺势递上手边的蝴蝶酥，“这是我刚去淮海中路买的蝴蝶酥，还请小姐笑纳吧。”

孔雀笑脸盈盈接过蝴蝶酥，一会佯装思考，一会又佯装难为情，“那......好吧，就只给你看一点点啊，我还没有写完呢。”

她果真挡住底下的一部分，只露出第一段来，心儿凑上前阅读着——

吹香姐姐：

你上次寄给我的书都收到了，我也都看完了，真的很谢谢你呢。这次我寄给你的海棠糕一定要尝尝，我也是最近才发现这么好吃的糕点，如果你喜欢的话，尽管告诉我，我会给你寄好多好多的。最近我的身边发生了好多事，但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我一定得先告诉你，就是我要结婚了，订在下个月十五，希望你可以来参加我的婚礼，吹香姐姐，我还没见过你呢，刚好等你来了上海，我就可以和你一起玩了，我知道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我爹爹

底下的字都被挡得干干净净，心儿想看也看不了了，她笑道：“小姐，这个人是谁啊，怎么从里没听你提起过？”

孔雀细心收好还没写完的信件，道：“这是我的笔友啊，我已经与她写了半年的信了，她可是我的好朋友，而且她的字特别漂亮呢，不像我的字，连先生都说我是张芝的大弟子。”她不经意间叹了口气。

“大弟子？这不是夸你的吗？”心儿不解。

“张芝是汉代写草书的！”

......

入夜，白狼端坐在书房，闭着眼，眉头微微拧着，面前敞开着各种账本、合同、单据......都在西洋台灯下映出暖人的黄色的光。

旭官站在一边，讲述着近期的事宜，“二爷，租界那边巡捕房让人来递话，我们码头最近货品太密，工部局说怀疑夹带私货。”

白狼全程都懒得抬头，“下个月起，码头每一批货加一成‘清关费’，单列个名目，算进运费里，另外，查清楚是谁闹到工商局的，我要让他在上海消失。”

“好，二爷，还有一件事，香港那边分号来报，说有个姓林的想收我们在九龙的那个仓库，价格不低。”

“那人的背景摸得请吗？”

旭官没有接话。

白狼接着道：“摸不清就别摸了，仓库不卖，但可以租，租期一年，租金翻倍，要是他不租，就把仓库门口那条路修一修，这事归工务局管。”

“明白了。”

白狼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却没听见脚步声，于是开口，“还有事？”

旭官从怀中一堆文件里小心翼翼拿出一张来，放在白狼的正前方摆正，道“这是吴叔这些天拟出来小姐的嫁妆单子，老爷说还要加上外滩的的五间商铺，让我来问您还有没有要加上的。”

白狼这才睁眼拿起纸，端详了半天后说着：“我霞飞路有两套洋房，一块添上吧。”

“是，只是我不明白，小姐这不是假结婚吗？您和老爷还准备这么丰厚的嫁妆来，似乎很重视和认真的样子。”

白狼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来，充满了气愤，他缓缓开口：“这婚事再假也是孔雀的婚事，是白家的大事，我妹妹出嫁这点排场我白狼还是给得起的，只不过，‘假结婚’这三个字，我要你烂在肚子里。”

旭官赶紧低下头，满是说错话愧疚的样子，“抱歉，二爷，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些话，可......请允许我放肆这一次，小姐还小，不明白婚姻的重要，老爷就是仗着这一点，于是自作主张决定了这件事，他石檀明几次接触下来分明就是一个目中无人的无赖，以后要小姐和这种人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她的生活还会开心吗？”

“旭官！”白狼猛然拍桌，从椅子上起身，他的眼里燃出的愤怒似乎要烧掉这间书房，旭官虽嘴上恭敬，心里却始终认为自己的想法是没有错的，于是也敢于直视白狼的目光。

直到书房的门被推开——白峰在门外站立如松柏，脸上的表情已经到了骇人的地步，沉默里翻涌着滔天火气。

旭官正对着门口，先看到了白峰，再次恭敬低头，比刚才多了几分心虚，叫了声“老爷。”

白狼这时回头，对上白峰的目光，赶忙迎上去，“爹，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睡？”

他见白峰没有答应，就示意旭官先下去，这小子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他便引白峰先坐在一旁的沙发上。

几人僵持了一会，白峰才缓缓出声：“旭官啊，你来白家多久了？”

“老爷，有十七八年了。”

白狼道：“爹，您忘了，旭官恰好是在孔雀出生时来白家的，当时还是娘把他带回来的。”

“我怎么会忘？”白峰脸沉得厉害，却还是继续着话语，“当时你娘马上就要临盆，在家门口不远处看见一个浑身褴褛，衣不蔽体的孩子，怯生生缩在墙角，那年雪下得真是大，落在地上足足到人膝盖那么高，你娘实在不忍心看这孩子流落在外头，怕熬不过冬天，就派人接了回来。”

旭官听后居然拿不住手里的文件，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跪在白峰面前，哽咽道：“老爷，旭官一辈子都忘不掉老爷和夫人的救命之恩！”

白峰原也不是刁难他，见他这样性情流露，也是顿了顿，道：“你这些年跟着正擎跑生意，干得都干净利落，我也知道你是个知恩的人，”白峰轻轻叹了口气，让白狼扶他起来，“当初孔雀娘给你取名旭官，就是希望你以后的日子能一点点亮起来，可——”白峰的目光不自觉又沉了几分，“知恩的人，就该知道本分，孔雀的事我自有分寸，用不着外人操心，你的心思也是时候该收一收了。”

旭官没有抬头，他站得笔直，像是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桩。白峰没有再说下去，他看了眼白狼，许久都没有说话。

“爹，旭官看着孔雀长大，他也是不愿见到孔雀伤心才和我说那些话的，您老人家就别往心里去了。”白狼命旭官出去之后，在白峰面前打着圆场，他们还是有兄弟情义在的。

“我没往心里去，这么晚来，是有事告诉你，”白峰道，“孔雀的婚事定了，但婚后——我打算送她去英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