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茶馆见到雪妮的那天，她的画卷只画了桌角的一头。”老人说，“这幅画雪妮到今天也没画完，可是在我的梦里，她已经坐在这里，画了那么多了。”

“因为妄念是现实的延续，现实里没有实现的事情，幻想却可以实现。”

“事实上这是我见到雪妮的第一眼，她才刚摊开画卷画了几笔，就有事离开了。”

“而我在梦里见到你手里的这杯茶时，她就一直坐那画。这个场景在我记忆里留存了几十年，那一刻我差点萌生了一个念头，我想就这么坐这里看她，再也不走了。”

乔汀默默听到这里，霎时一阵醍醐灌顶——

这杯茶是司马老院长的S级魇灵，老院长原来早就做过能够升为S级的梦，只是他一直没去收服！

没等乔汀开口问，司马老院长就解答了他心中的疑问：“但我知道，这是妄念，人一旦沉溺于妄念，就会迷失自我。”

“就像军人杀了梦魇里的爱人，可他忘了那场梦境的梦魇本来就是他的爱人；就像雪妮痴情于画作里的角色，可她忘了这个角色本就是她的想象而已；”

“就像我，你看茶馆里的雪妮，她已经长出了白发，可她的生命永远停在了25岁，怎么可能跟我白头偕老呢；也像你们，现实里还没认识的两个人，因为梦境一个吻就许定终身……”

一个吻？什么一个吻？

老院长的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乔汀木然看了几秒，猛然转回头，只见茶馆里本在作画的年轻女孩，此刻俨然已是满头白发，她抱着画卷带着笑，正拄着拐杖立在自己身后。

不知是不是那杯S级魇灵茶在体内发作，乔汀一下没跪稳，重心一偏朝一侧摔去。他往后挪了几步，正好能将眼前的画面一览无余。

祝前辈抛下画卷，向轮椅上司马老院长伸出手。她笑着在说什么，可是乔汀听不见。

这一瞬间，他突然想起了那德对他敞开怀抱的画面，乔汀挣扎着要站起身，却怎么也起不来。

原本攥在手里的钢珠也已经落地，喝完那杯茶，他再想召唤也召唤不出来了。

“司马爷爷！别碰祝前辈的手！她是您的梦魇，跟她走了您就再也回不来了！”

而轮椅上的老人仿佛听不见少年声嘶力竭的呐喊，乔汀眼睁睁看着司马老院长抬起手，紧紧握住了白发苍苍的画家，那只常年握笔而磨出老茧的手。

老院长边伸手边开口说着什么，乔汀直到这一刻才发觉，他听不见了。

他听不见老院长的声音了。

像那德那句“过来”一样。

终于，他的梦境里，这个弥补了自己未曾见过的祖父辈长辈，陪伴他一路成长的老爷爷，也在他面前离他而去了。

父母、舅舅、爷爷……所有亲情都在他梦魇里，彻头彻尾化作一缕轻飘飘的白烟。

他的世界，又只剩白茫茫一片。

突然，空白虚空底一阵潮水翻涌而来，巨浪呼啸，来势汹汹，宛如一条水做的巨龙，一张口就将整个梦境吞噬了个彻底。

乔汀身下一空，霎时整个人坠入进了这深不见底的海水里。

周身被水团团包围，乔汀作为梦境主人，却没法在自己的梦境里呼吸。

只是他知道，是他的情绪太沉重，沉重到他喘不过气。

就像这令人窒息的海水一样。

他好想找回那颗遗落的钢珠，只要找到了，对着自己轻轻一扔，什么海水、什么情绪，全都跟梦境里那些亲人一样，只要风一吹，就消散得轻而易举了。

可是大海太大，钢珠太小，他要怎么才能找到呢？

－

梦境外，所有人目睹着轮椅上的老院长，在心爱之人的迎接下幸福离去。也许这是最美满的结局，没有痛苦，没有遗憾，甚至连离去，都是老院长自己做出的选择。

只是留给众人的难题，还在继续。

本来司马老院长给了乔汀那杯S级魇灵的茶，大大降低了猎魇难度。不仅乔汀无法掌控自己的魇灵，也不会像两年前那样无懈可击，可是老院长这么做的本意，真的是让他们入梦去消灭梦魇乔汀吗？

还没等众人商量出个结果，梦境里突发的一场大水，又吓得一众贵族望而却步。

这梦境主人都在海水里淹着，他们入梦只会更加束手无策。

于是他们眼睁睁看着少年没入越来越深的海底，海水的压力和缺氧的窒息，统统凌驾在少年一具青涩单薄的身体上。

乔汀任由自己在海水沉溺，他是梦境主人，也是梦魇，这场梦他想醒也醒不过来，如此来看，自我毁灭已然成为注定结局。

只是换个死法而已。

可是他好痛苦。

怎么临别之际，他连想见的人都见不到。

就算是梦魇也好啊。

这个人还真是绝情，到最后了也不来接一接他……

然后他一转头，竟是看到了，那颗从身边一划而过的钢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