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才说完这话,她就看见店主克里夫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整个人哆嗦得如同河面上被风吹动的晨雾,仿佛街那头正走来的教堂骑士正是飞来越冬的巨天鹅,要扇着有力的双翼把他拍个粉碎。
他一定是藏了什么秘密。
莉莉心想。
而且是十分致命的那种秘密。
教堂骑士们将锁甲穿在麻布的罩袍底下,带着皮甲的右手握住长剑,他们走得平稳而齐整,每落下来沉重的一步,克里夫脑门上的汗珠便坠落一滴。
但其实教堂骑士们也并不确定自己的目标到底在哪里,风带来的声音告诉莉莉,那些锁甲外面穿麻袍的暴力分子开始分散开来挨家挨户地搜查。
克里夫却不知道这些。
“荣光……荣光在上。”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张脏兮兮的手帕不住地擦着脸上的冷汗,口中念叨着祷词,又吐出些细碎的自语,“我一直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小商人,对,我就只是个小商人而已,为了补贴家用,所以才会把商店的后院打扫出来,出租给要在城里暂住的旅客……”
“他们要做什么我并不知情……”
“他们要做什么都和我没关系……”
他一遍又一遍地嘀咕着,仿佛是个上场前还记不住台词的蹩脚演员,把简单的台词背得忘我,却依旧能叫观众一眼看穿他的拙劣演技。
“看来老板你对教堂骑士突然前来的原因心里有数。”莉莉一边估算着骑士们抵达小店的时间,一边突然开口击碎了店主的自我催眠。
这个举动成功地把克里夫吓得蹿了起来,他险些绊倒自己,站稳后极其讶异又惊恐地隔着柜台望向矮小的斗篷人:“天呐,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一直都没有离开过。”莉莉平静地回答道,她其实有些不满老板对自己莫名其妙的忽视。
“我知道你想藏住什么。”于是莉莉故意压着嗓子吓唬他。
其实只是一个猜测。
没有丝毫证据的猜测,单纯不过是一次全凭直觉的联想,莉莉把形迹可疑的红发女孩与惊慌的小店店主串在一起,并且没有思考过自己猜错的可能。
当然,就算错怪店主和那红发姑娘,莉莉也不会有半点歉疚的情绪,她只是如同盯住猎物的蛇,将身躯盘成适合发力的模样,双眼冷漠地盯着可怜的店主:“我知道你们正在做什么。”
女童稚嫩的嗓音透着超乎寻常的冷漠与成熟,这让克里夫反而不再哆嗦了,只是惊恐的情绪几乎让他的双眼像金鱼一样往外凸着,他本能把身子朝后仰,紧紧贴在背后的壁橱上。
看上去恨不能把自己瘦高的身躯塞进壁橱装满货物的小抽屉里,好远离这个拥有孩童嗓音的诡异生物。
“我……我和他们不是一伙的……”克里夫试图为自己辩解,然而却在摇头的瞬间,看见斗篷人兜帽的阴影底下有一抹鬼火一样的蓝色飞快闪烁了一下。
他眼神微微恍惚,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被他企图用拙劣台词掩藏的真实已经脱口而出:“我知道那些家伙可能是什么见鬼的神秘学者,甚至女巫或者巫师,反教廷者……但是我的孩子病了,我需要那笔钱!”
“这条该死的街道已经很老了,这该死的店铺也太久没生意了,在教廷一次又一次的禁奢令之后,我一个月甚至都卖不出两个银币的货物!”
他满脸写着崩溃:“正经人谁会想要租一个又老又破旧,而且几乎见不到阳光的屋子……但我真的不知道他们究竟来自哪一个该死的小团体,更不清楚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这是克里夫唯一能想到的,万一事情败露后用以保全自己的方法,他不是一个多么精明的商人,但守在小店中的多年时光让他学会装傻这一生存法则——虽然看起来错漏百出。
莉莉也不清楚为什么克里夫会突然变得这么崩溃,她只在心中嘲笑了一下愚蠢的成年人的脆弱,欢快又缓慢地说道:“我知道你们需要什么。”
决不走进别人的情绪节奏里,是莉莉控制她自己心情最有效的小手段。
但克里夫在听到她这句话之后就变得更加崩溃了,他虚弱地趴在柜台上:“天呐……天呐……如果这就是荣光之主因我与异教徒还有魔鬼做交易而降下的惩罚,那我希望主愤怒的雷霆只降临我一人身上……”
他看上去已经完全步入了绝望,却在念完最后一句祷告词之后,又猛地抬起头看向莉莉,像从噩梦中惊醒:“我……我还能活下去吗?”
他有三个孩子,大儿子梦想着成为教堂的骑士,十三岁的时候跟着外乡人离开了佩格郡,前往圣城帕乐寻求一个能成为骑士扈从的机会。
但他的半个脑袋在三个月之后被送了回来。
那个外乡人说,克里夫的大儿子在训练的时候鲁莽地撞上了骑士老爷新打造的宝剑,因此被削掉了半个脑袋。
这全得怪那个小伙子的粗心大意,骑士老爷善良地谅解了他的鲁莽,但如果想要回儿子的全尸,那克里夫还得给外乡人十个金币才行,毕竟运送尸体可不是一件轻松活儿。
克里夫当然没有十个金币,但他还有妻子和剩下的两个孩子,于是他艰难地为大儿子的半个头颅举行了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