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除了自己和莉莉,还有米斯特尔,以及不知为何会在此地的萝丝。
“我这是怎么了?”雷德虚弱地问,他感觉自己的脑袋依旧很胀,而且分不清到底过了多长的时间。
米斯特尔抬手轻轻抚摸挂在胸前的象牙圣像,另一只手比出祷告的手势:“感恩荣光,治愈一切病痛。”
雷德也连忙跟着做,余光却瞥见莉莉的姿势竟然十分标准。
她可是个女巫啊!
“雷德,我听说你在和康瓦拉里亚小姐玩耍的时候,突然发病倒下了,是这样吗?”祷告完的米斯特尔突然问道。
雷德的脑子还是有些混沌,他缓缓地看了一眼站在米斯特尔身后,几乎是紧紧贴着他的萝丝,又把视线滑向站在更后方,距离两人有一段距离的莉莉,仅存的理智制止了他向米斯特尔问出那个愚蠢的问题——这儿可有两位康瓦拉里亚小姐呢,您说的是哪一位?
“他看上去还不是很清醒,可怜的孩子。”萝丝的声音无比婉转哀戚,简直连立在教堂门口的天使石雕停了也忍不住为之落泪。
然而米斯特尔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动容,他的眼里写满严肃,如鹰隼般盯着雷德:“发生了什么事情?”
逐渐清醒过来的雷德知道米斯特尔想要什么样的回答。
这位荣光教廷的执事,预备役神父,以及自己暂时的导师,执着地认为佩格郡中潜藏着恶魔教徒、魔鬼崇拜者的踪迹,并且他将目标钉在普拉迪男爵夫人身上,就因为这位夫人是已经破灭的无光之渊、卡内申公国的遗民。
米斯特尔无法从这位智慧的夫人身上找到他想要的证据,反而被男爵夫人联合修曼神父摆了一道,于是他眼下就只能从普拉迪男爵夫人的女儿们身上寻找破绽。
雷德一向是害怕米斯特尔的眼神的。
只是每当惧意涌起,他眼前就会出现另一双眼睛,属于这个房间里的某人,如同深渊幽火的眼睛。
“我想是的,先生。”
雷德简短的回答显然不能叫米斯特尔满意,他皱着眉毛,英俊年轻的面庞变得更加严肃让他凌厉。
所有人都能瞧出他的不满,萝丝暗暗瞪了眼后头的妹妹,拉着米斯特尔的胳膊柔声道:“先生,这孩子一看就还没能恢复好呢,您就别为难他了,叫莉莉来说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吧。”
米斯特尔看了一眼萝丝。
正值青春的少女娇艳若晨间的玫瑰,但凡是个双目健全的人,就没法不为萝丝的软声哀求而动容,哪怕米斯特尔已经在发誓放下世俗的一切,将自己的终身奉献给荣光之后就已经长出一颗石头做的心脏,此刻也不免为了那双哀哀的蓝眼睛生出片刻的恍惚。
他推开萝丝放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表情依旧十分严肃地转向莉莉。
比起鲜活灵动的萝丝,米斯特尔对莉莉的印象不算太深,一来她的年纪实在还小,二来......萝丝如果想要缠住某人,就会花尽一切手段让那人的眼里只有自己,自然而然地,目光比鹰隼还要锐利的米斯特尔也有些忽略了莉莉的存在。
比起她的姐姐,莉莉的长相更符合荣光教廷的审美。
米斯特尔冷漠地评估着这个小女孩参与她母亲的邪恶计划的概率,没注意到自己身后,片刻前还温温柔柔的萝丝表情凶狠五官扭曲地冲妹妹比着夸张的口型。
莉莉读不懂萝丝想和自己说什么,也从来都懒得去读,面对米斯特尔语气冰冷的问询,她微微低头,将双手交握放在心口:“我和雷德玩骑士游戏,但是我忘记给骑士的授勋词了,所以花了一点时间来思考,等我全想起来的时候,雷德的表情就变得有些不对,我正想去找人来帮忙,他就已经晕倒了。”
其实雷德晕过去的时候,莉莉正被他母亲的遭遇吓得不行。
虽然早就知道荣光教廷的人会烧烤活人,可怕得很,但莉莉穷尽所有的想象,也想不出人被烧的时候为什么会有油脂滋滋作响,又为什么,人烧到最后竟然还会留下漆黑的块状尸体......这些也就算了,最让她感到不适的,其实是白女巫被捣碎涂抹在教廷墙壁上的那一段。
所以她现在变得十分乖巧,连平时最敷衍的祷告手势也做得和米斯特尔一样虔诚无比。
但该撒的谎还是眼也不眨地撒了:“我觉得他可能是中暑了,于是就先把他拖到花墙底下,然后去找人来帮忙。”
实际上被吓呆的莉莉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之后,还尝试过用意念触手把雷德摇醒。
毕竟她的力气太小了,压根拖不动雷德。
随后她立刻跑这去找到正苦恼到底该如何才能接触米斯特尔的萝丝,告知雷德晕倒一事,萝丝之所以会出现在此处,也并不全是因为担心妹妹。
她健步如飞地先跟着莉莉确认了一下雷德没有生命危险后,才柔弱又犹豫地轻声啼哭着去寻找米斯特尔。
萝丝原本以为雷德只是一个神学生,又是个不受待见的私生子,米斯特尔平时对他也没几分关注的样子,肯定看过一眼就会离开,到时候,就是自己和对方独处的好机会了。
谁承想。
米斯特尔竟然这么郑重其事地亲自送雷德返回马雅丽斯庄园,还看护他直到他醒来。
这让萝丝忍不住怀疑,米斯特额是不是也有教廷中某些恶心的老家伙的糟糕癖好。
幸运的是,米斯特尔只是坐在雷德的床边不断祷告,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是这样吗?”
听完莉莉的陈述,米斯特尔再度将目光转向雷德。
此时雷德已经清醒大半,他看看莉莉,又看看米斯特尔,点头道:“是这样的,先生,我想,是我平时疏于锻炼,才会突然晕倒。”
“这不就结了。”萝丝快活地拉起依旧一脸严肃的执事先生,“你们要玩骑士游戏还太早了,得再长大些才好,先生,我对小孩儿这种情况很有经验,毕竟莉莉的身体也总是不好,不过也没什么大问题,只要叫他们安安静静地卧床休息,明早一准就能又活蹦乱跳的了。”
她摆出自己最甜美的笑脸:“我想,莉莉会很乐意照顾她的朋友的,对不对?”
看着又拿自己做筏子的姐姐,莉莉纵使内心不情不愿,表面上还是乖乖巧巧地点头:“是的,姐姐。”
“先生,如果您实在是不放心,不如咱们一起去祈祷室里再为可怜的雷德做一回祷告不。”已经大半年没听到莉莉喊自己姐姐,萝丝感觉自己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了,她连忙拉着看上去犹有疑虑的米斯特尔离开,后者也一反常态地任由对方拉走自己。
等到两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莉莉才放下乖孩子的作态,一屁股坐到床上:“天呐,真是吓死我了。”
雷德默不作声地朝床的内侧挪了挪,他觉得还是莉莉更吓人些,却有忍不住询问:“我晕倒的事儿,吓着你了?”
“当然不是。”莉莉十分诚实地摇头,“你们这位米斯特尔执事真够吓人的。”
雷德不知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干脆垮着脸。
莉莉则自顾自说着话:“他是不是那种,特别特别喜欢烧人的类型,我一瞧见他的眼神,就明白他肯定不是什么善茬,偏偏萝丝就对这一款情有独钟,还做梦要让他还俗娶她呢。”
“阿尔布姆执事是不可能还俗的,也不可能结婚。”雷德暗暗地提醒了一下莉莉,对那位执事先生的正确称呼。
但莉莉只执着地追问雷德米斯特尔是不是很可怕:“刚刚他在的时候,我简直连喘气声都要放得很轻,生怕他会看出的我是个女巫,话说你们一般是怎么区分我们的,你在神学院里有学到这部分了吗?”
听到拥有如此可怕力量的女巫竟然如此纯真地惧怕着米斯特尔,雷德不由得嗤笑了声,然后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告诉莉莉:“我们其实区分不出来谁是女巫,谁是普通人。”
他耸耸肩:“除了我妈妈那种明显和正常人长得不一样的,但是你也知道,她其实就是个普通人。”
“米斯特尔,不,教廷的所有人,其实都是骗子。”雷德说话的语气满是破罐子破摔的嘲讽,“就连所谓的荣光之主,也不过是骗人的玩意儿。”
“教廷发放给平民的圣水,其实就是太阳底下晒过的普通的水,不过在晒的时候会让修女或者牧师在旁边祷告罢了。”
“它不能治病,也不能驱魔,只要喝了圣水的病人死了,荣光教廷就说是哪个病人不够虔诚,还有驱魔也是一样,他们如果确定了想把某个人诬陷为恶魔附体,就会往圣水里掺奇怪的东西,让它泼在人身上的时候会冒烟冒泡,有的甚至能把人的皮肤给腐蚀掉好大一块,可他们偏偏说那是恶魔附体的症状。”
“反正被驱魔的人活不了多久,教廷努力过了,谁叫那人不够虔诚,才会受了恶魔的蛊惑?”
男孩儿彻底打开了话匣子,口中的抱怨和离奇的小故事把莉莉听得一愣一愣:“你怎么确定你知道的这些就一定是真的?”
如果荣光教廷里的神父牧师乃至教皇其实都是一群普通人,那他们又是怎么做到把自己的“同类”们压得喘不过气,只能悄悄摸摸隐匿在黑暗里生活?
“因为我亲眼见过,还差点儿亲身经历过。”雷德闷声说。
他看上去并不是很想重新回忆起这段记忆,只是有些话在心里憋得实在太久,而这个世界上能让他肆意宣泄对教廷的不满的,除去面前同样和教廷站在对立面的女巫之外别无他人。
听着小女巫稚气的询问,雷德露出一个苦笑:“你有没有想过,你认为的‘同类’,其实也只是和教廷里的那些人一样的普通人呢?”
“除了你之外,我从没见过任何一个人拥有如此奇特的力量。”雷德想了想,坐起身来凑到莉莉身侧,“每一个遭受指控的人都会据理力争,虔诚祈祷,最后疯狂诅咒,但无论是他们的祈祷还是诅咒,都从未招来过荣光的注视,或者恶魔的报复。”
莉莉陷入沉思。
房间里变得更加安静。
过了一小会儿。
莉莉才冲着雷德点头:“好吧,我会去验证一下教廷和我认识的那些人,到底是不是普通人的。”
她抬起手,雷德惊讶地发现有些金灿灿的东西从自己的床底下流淌了出来,像蛇一样地在空中扭曲舞蹈,最后钻进莉莉的衣袖里。
“这是什么?”他张大了嘴巴问。
莉莉把袖中的液体分出来一部分,让它在空中绽开一个镜子的大小:“我管它叫米里利亚之门,透过它,可以看见我想看见的地方,跨过它,就能去到我想去的地方。”
雷德的嘴巴张得更大了,过去好一会儿,他才略带着些结巴地夸赞道:“真......真是神奇的宝物......真令人惊讶......我是说......它......”
顿时,莉莉又得意了起来,她当着雷德的面把米里利亚之门通往的方向换成家里的果园,伸手进去摘下一个还没熟的果子,丢给雷德。
雷德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枚青涩的果实,鼻尖嗅到一阵酸香,他呆滞片刻,浑身一颤,反应过来:“你刚刚把这东西放在我的床底下是想要做什么?”
莉莉不好意思地笑着:“不只是在你的床底下,大半个房间我都让米里利亚之门圈起来了,包括米斯特尔的脚底;如果你没有做出我想要的回答,我就打开门,把你们送到其他地方去。”
然后准备好拉着全家人一起逃亡。
不过这只是她预设的,在荣光教廷也拥有超凡力量前提下的打算。
“......请问你打算把我送去什么地方?”雷德后怕地问。
莉莉将门收回,微笑着回答:“你不会想要知道的。”
这一刻,女孩儿的笑容宛如魔鬼。
雷德紧张地咽咽嗓子,发誓直到自己死亡,都不会再主动提起今天这个问题,但他脑瓜子一转,想出一个好主意:“你如果想验证米斯特尔是不是普通人,不如试试把他送到那个地方去。”
哪知莉莉飞快地摇头拒绝:“这可不行,万一他真的只是个普通人的话,会被......咳咳,淹死的,现在萝丝正喜欢他呢,等她对米斯特尔失去了兴趣倒是可以继续尝试一下。”
雷德突然间更加敬畏她“咳咳”的那两声所代表着的东西了。
“总之,恭喜你通过了我的测试,趁着别人都不在,我要告诉你我接下来的安排。”莉莉话音刚落,又一道米里利亚之门凭空出现——她对门和魔力的掌控越来越熟练了——门中掉出一卷羊皮纸,莉莉非常有仪式感地将它展开。
女孩儿清清嗓子:“试问,雷德·巴特西亚·坎帕努拉,你是否愿意于此,对隐在黑暗中的月亮,夜幕的掌灯者,立下永恒誓约,成为魔法少......不对,成为一名伟大巫师呢?”
虽然直到目前为止,莉莉也还没能搞明白到底该怎么把自己掌握的魔法教给别人,但她相信雷德会很愿意充当试验品(划掉),成为助手,和自己一起研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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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梅里比起两天之前的她瘦了一大圈。
从猪尾巴村离开之后,她按照马尔蒂姆先生的吩咐,先是在晦光秘盟成员们秘密发放聚会消息的地方留下了最严重一等的警告,然后半刻也没有停留,朝着信封背后所写的那个地方匆匆赶去。
从佩格郡中心地区的石墙路过的时候,阿尔梅里没法克制地去想她和苏加的约定,满腔酸涩充盈,她现在没法给苏加写信了,甚至不知道两人今后还有没有能再见的机会。
但她也不能在这种时候去打扰苏加,因为这样很有可能会给苏加带去危险。
至于自己将要去寻求庇护的那个地方,阿尔梅里并不陌生,只要是生活在佩格郡里的人,就都不会对那个地方陌生。
因为那儿是康帕纽勒大公最信赖的宠臣,边境守护者,普拉迪男爵大人的庄园。
阿尔梅里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红发,于凌晨时分抵达庄园附近,按照父亲的吩咐,从果园的暗门悄悄钻了进去。
果园中的果实还没到成熟的时候,满园飘着种微酸的果香。
这一路上阿尔梅里几乎将自己的眼泪都流干了,此刻眼眶却又忍不住悄悄变得湿润起来。
她裹紧斗篷。
倏地。
一阵怪异的动静从她身侧的一棵树上飞快地蹿了过去,阿尔梅里吓了一跳,却咬紧牙关不敢出声。
她的视力很好,借着微弱的月光,阿尔梅里发现从树上窜过去的是一只松鼠,这只松鼠胖得离谱,动作却十分灵活。
这个发现让阿尔梅里不禁松了一口气,转身朝着果园深处走去,并没有发现自己转身之后,胖松鼠的后方无声地开启一道金灿灿的门框,一只稚嫩的小手从框子里面伸出来,一把攥住胖松鼠的尾巴,把它给拽了进去。
马雅丽斯庄园。
男爵夫人专属的书房中。
戴安的面容染上疲惫之色,她正在给詹姆写信,丈夫在边境线上久久未归,实在是让人担心。
“笃——笃笃——”
书房的门被有规律地敲响,听到这个信号,戴安神色一紧,走到门前轻轻敲了几下以作回应。
几秒钟后。
德蒙夫人带着一个浑身裹在斗篷里的人走了进来:“夫人,这位小姐给您送来一封信。”
书房的门被轻轻关上。
戴安走回书桌后面,示意来客坐到自己对面。
她就着烛光拆开信封,没看几行,就猛地抬手捂住了嘴巴,大颗大颗的泪珠连成了串,从男爵夫人的眼角绵绵不绝地滚落。
“天呐,天呐。”戴安站了起来,她痛苦地颤抖着,那悲伤的模样让来客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然而就在下一秒,戴安几乎是从书桌后面冲出来,俯身抱住了她:“我该早点发现,我该早把厄耶接过来,这样她就不会......”
男爵夫人的怀抱温暖芬芳,让习惯了尸臭和药味的阿尔梅里一时间无法适应。
她的兜帽被戴安轻轻地摘下来,哭干了泪水的碧眼一下子就和男爵夫人的绿眼睛对视上了:“我的孩子,可怜的孩子,阿尔梅里,我是你的妈妈的妹妹,你的姨妈......”
男爵夫人的模样和阿尔梅里的妈妈一点儿也不像。
她纤瘦,美丽,长发光滑璀璨像是中午的阳光。
阿尔梅里想起自己死去的母亲。
她的头发像杂草一样乱糟糟的,但颜色和男爵夫人的很像,妈妈同样有一双绿眼睛,却被脸上的褶皱和伤疤给挤成一条细小的缝......
阿尔梅里的双眼再度变得朦胧起来。
男爵夫人抱着她哭得几乎快喘不上气,但很神奇的是,阿尔梅里发现自己那颗备受苦痛折磨的心竟然逐渐变得平静下来。
“夫人......姨妈,请不要这样伤心,妈妈她必然不会想要看到您这么难过。”
戴安啜泣着点头,德蒙夫人顺势将手帕递给她,她按住不断流泪的眼角,怎么也擦不干净泪水:“很抱歉孩子,让你看到如此失礼的一面。”
阿尔梅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徒劳地张开双唇又闭上。
戴安强忍悲楚,努力地对阿尔梅里挤出一个笑容:“孩子,放心地在这儿住下来吧,姨妈会好好儿保护你的,只是你现在的名字不能再用,你的样貌也需要稍作修饰。”
一想到追踪在众人身后的巡查骑士们,阿尔梅里就很想开口婉拒男爵夫人的收留,生怕给她带来麻烦。
但戴安提前看穿了她的担忧:“别担心,我的孩子,或许姐姐从没向你提起过我,但请你相信她最后的安排,也请你相信我,我们是最后的亲人了。”
她轻声吩咐德蒙夫人去寻来食物和新衣裳。
阿尔梅里手足无措地呆在戴安怀里,这些天来她的精神始终紧绷,哪怕顺利进入马雅丽斯庄园,也难以放松,直到被戴安抱住,才寻回些许安然。
渐渐的,她的后背不再绷紧,疲惫到极点的双眼缓缓合拢。
等到德蒙夫人带来食物和衣裙,阿尔梅里已然沉沉睡去。
戴安和德蒙夫人不想再吵醒她,合力把阿尔梅里放平在书房的小床上。
看着沉沉睡去的红发少女,戴安终于被疲惫压弯了眉毛。
她让德蒙夫人今天也睡在书房里,自己则是举着灯,慢慢从寂静一片的走廊来到莉莉的房间。
戴安反复抬起手又放下,犹豫着到底要不要敲响女儿的门。
夜已经很深。
莉莉却还没能睡下,她先是装睡打发走了安妮,然后就继续兴致勃勃地研究起米里利亚之门,这两天雷德还在卧床,没法配合她进行实验,所以莉莉就自己先试着用门从果园里偷摘果子玩。
直到昨天下午的时候,她看好的果子被某只胖松鼠不讲道理地当面抢走,莉莉才暂时放弃了给果树找麻烦的小动作,专心致志蹲守起这只在马雅丽斯庄园神出鬼没的胖家伙。
莉莉一直蹲到凌晨,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她还是把这只早早就有过过结的胖松鼠给逮到了。
“你到底是怎么把自己吃得这么胖的?”莉莉戳着松鼠的肚子,胖松鼠正蹬着两腿装死。
正当她还想继续戳松鼠肚子的时候,被莉莉摆在床头的小橡树苗摇了摇。
树苗现在已经长得快有一指长,顶上冒出来几片叶子,正随着它的摇动沙沙地响。
莉莉立刻就习惯性地把胖松鼠往枕头底下一塞,躺平了开始装睡。
但门外的人始终没有动作,这让莉莉十分难捱。
“莉莉安娜......”
一阵轻得像夜风吹拂的呼唤,落到莉莉耳中却格外清晰,那是妈妈的声音。
“......你还醒着吗?”
莉莉很像立刻从床上蹿起来,飞奔过去给门外的戴安开门,但又害怕妈妈是不是发现了这几天她总睡得太晚,是故意来捉拿自己。
“唉......”
门外戴安的叹息声让莉莉再也无法忍耐,她在戴安转身离开之前蹿过去打开了门:“妈妈!”
已经打算离开的戴安又生气,又心软地回过头。
她的孩子穿着睡衣,头发却已经滚得乱七八糟:“莉莉安娜,为什么这么晚还没有睡觉?”
莉莉往门里缩了缩,目光敏锐地捕捉到母亲泛红的眼角,于是她故意作怪地扭起了身子:“因为莉莉安娜在等她的戴安妈妈。”
她把门完全拉开,做出个滑稽的邀请姿势:“快来妈妈,来看看你的小铃兰又在房间里藏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莉莉的名字在康帕纽勒公国的语境里意思是百合花,然而在戴安的故国,已然灭亡的卡内申,可译为“铃兰”。
戴安失笑,笑过之后,鼻尖加倍地泛酸,她往回走,牵起女儿的手:“妈妈有件事情想和莉莉商量。”
莉莉用力点头,根本不去问那件事情到底是什么:“好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