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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跪拜、骑士,以及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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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跪拜她?!

雷德忍不住开始怀疑这是否是这对姐妹对自己更进一步的欺辱和捉弄。

他又惊又疑,心里头除了愤怒之外,还有一些难以置信的委屈。

来到佩格郡之后,莉莉是除了米斯特尔之外,雷德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虽然他因为米斯特尔暗中的命令而对这段友谊的存续感到不安,并且还在摇摆着要不要把一些事情透露给对方,但他确确实实已经把莉莉摆放在了“朋友”的位置上。

然而莉莉却一开口就否认两人是朋友不说,竟然还要他向她跪拜。

这比之前任何人对雷德的羞辱都更让他感到痛苦,尤其是莉莉还主动提起了他最不愿意触及的母亲“白女巫”。

莉莉不懂为何雷德如此愤怒,怨怼,还有悲伤。

蜜蜂巷的矮屋里,送走那些人之后,莉莉仔细地思考了一下那些人脑门上的银色气团是什么,又为何会在他们对着自己行礼之后与自己的魔力产生链接。

难道就因为朝自己行礼了?

而且......如果说那些人和自己产生链接的时候,脑海中蹦出来的“信仰”二字为真,那他们是把自己当成了什么?

莉莉越想越觉得脸红,她虽然十分得意自己与凡人们的不同,但暂时还没有兴趣学着荣光之主一样,把肖像摆上神坛,任由他人跪拜祈祷。

可奇迹已经展示完毕,话也没法收回,莉莉只能暗暗告诫自己以后做事情要更加小心一些,千万别暴露自己压根不是什么可以回应信徒祈祷的神明才好。

幸好没有报上真名。

也没有给自己取一个奇奇怪怪的称呼。

玛芙丽·塞里涅这个名字还算正经,由福莱斯先生简化而来的尊称“夜灯女士”听上去也十分神秘帅气,莉莉从不为难自己,她在短暂的纠结之后,很快陷入又成功制造出一件魔法物品的兴奋中。

米里利亚之门没有展开的时候,捏在手里就像在捏一团微微凝固的水,很像她上辈子看见别的小朋友玩过的水晶泥,但比那个更柔软,而且一不小心就会从指缝里溜出去。

趁着教堂骑士的脚步声还没逼近,莉莉又一次展开了米里利亚之门。

这件魔法道具的出现,大大缩短了她偷跑出教堂,再偷偷溜回去所需要的时间,让她可以好好儿地整理一下自己的想法:

从小店里买来的那那几本姑且称作书籍的东西,连篇的错字里恐怕并没有她想要得到的知识;不过和看上去是神秘世界的人们有了联系,这次的行动还是能打一个高分。

而且,无论那些人到底把自己当成了什么,和他们的联系都不能断开,毕竟这是目前为止,探寻神秘的最清晰,可能也是最有效的一条线索。

另外还得弄清楚那些人脑门上冒出来的银色气团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自己能通过与对方的链接做些什么。

可经过这一次的事件之后,他们肯定不会在短时间内再一次举办聚会了,难道只能等着他们之中的某个人成功通过奇怪的方法呼唤自己么?

莉莉认为消极等待是不可取的,她必须在所有人之前行动起来,在被呼唤,或者下一次聚会之前,彻底摸索清楚银色气团和自己的魔力之间的联系,杜绝任何掉马的可能。

但她又没有可供实验的对象,于是才将目光移向算是“半个自己人”的雷德。

开口让雷德跪拜之前,莉莉没有遗忘,对自己行了跪拜礼的克里夫的银线看上去比其他所有人更加粗和结实,为了自己和雷德的联盟能更坚实些,她就直接这么说了。

可看起来像是起了相反的效果。

莉莉见状道:“你必须打心底里信我才行。”

“你这么羞辱我,还想要我信任你?”雷德不可思议地说着,他在神学院受到的教育里,反复强调过身为荣光之主的神仆,他们唯一需要礼拜的对象唯有至高无上的主,哪怕是面见国王,也不可轻易屈膝。

莉莉的话语让他愈发感觉被羞辱。

眼前的小女孩生得宛如神侧侍奉的天使,金发雪肤,冰蓝的双眼透着恰到好处的淡漠,比常常被仆人们感叹容貌的雷德更加适合站在荣光之主的神像身旁,只是无论神学院的,还是贵族宅邸里的仆人们,他们大可肆意谈论雷德的相貌和未来,却从没有一个人对更加符合荣光教会“天使”形象的莉莉有过风言风语,即便曾有人将天使与她相提并论,也绝对只有满满的夸赞。

这并不止因为莉莉是一位深居简出的贵族之女,更因为她的父亲是康帕纽勒公国大公最倚重的左右手。

“我没有要羞辱你。”莉莉对着雷德强调,她的个子比对方矮一些,微微仰头的模样毫不谦卑,反而让雷德心里的自卑愈发感受清楚。

只是莉莉并不在意男孩儿的小情绪:“我只是需要确定一些事情,比如说,确认你的的确确是信任我的,而不是为了什么奇怪的目的才来接近我,这样我才能也信任你。”

她很好地藏起了自己难得的一些心虚,对着不认识的陌生人,她大可以掩盖住样貌,在阴暗的小屋里展示非同寻常的力量,但面对着可能要长期联盟的雷德,莉莉认为谎言的存在大概率会成为合作的绊脚石,一切等到把雷德彻底从荣光教廷拉倒自己这边之后再说。

如果雷德在跪拜之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那莉莉就立刻疏远他。

莉莉的话让雷德正陷于悲愤的心停跳了瞬间,他仔细打量莉莉的表情,生怕她是因为知道米斯特尔私底下吩咐自己的那事儿,才会突然如此对待自己。

可他没法从莉莉脸上看出任何的厌恶和戏耍的意图,瓷娃娃般的面孔充满耐心和超乎年龄的冷静,她简直理智得不像一个孩子。

“你突然要我跪你,实在是让我摸不着头脑。”雷德的语气也逐渐缓和下来,其实他也没得选择,不知是否支撑在他身后的那些东西,不足以让他真的与莉莉撕破脸皮,于是他只能尽可能地去理解莉莉的异常举动,“你知道吗,我已经发过誓要一辈子成为神的仆人。”

“我当然知道,所有的神学生都是这样。”

但并不是所有神学生都能做到一辈子只做荣光之主的仆人,他们大多要么在一段时间的修习之后还俗,接替意外夭折的兄弟继承家产;要么因为和某些执事、神父不可言说的来往被人发现,因此被剥夺神学生的身份。

莉莉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读过的书,还有从萝丝那儿听来的小道消息,开始宽慰雷德:“但神学生也不是只有侍奉荣光这一条路可以走。”

她试图暗示雷德选择“白女巫”这一边,但一下子想不起来该如何用眼神表达。

雷德没接到她的信号,而是神情一萎:“你不明白,我只能走在这一条路上,我的未来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要么一辈子跪在主的荣光之下,要么像我的母亲一样,被绑上火刑的架子。”

他是康帕纽勒大公唯二的儿子,但也正因如此,除去大公之外的每一个亲人都真切地盼望雷德去死。

一听雷德提到他的母亲,莉莉突然发现自己和他压根不需要绕这么一长串有的没的,她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这个没有征兆,突如其来的举动把雷德吓得不轻。

“你就告诉我,到底想不想知道你妈妈的灵魂是否还守在你身边就行了。”莉莉也不确定传闻中“白女巫”的灵魂到底还存不存在,其实她更倾向于已经不存在了,然而现在莉莉需要借用这个被烧死的“同胞”的名头,把她遗留在世上的儿子给拉下水。

于是事情又这么绕回起点。

雷德揉揉脸,终于意识到莉莉恐怕是想做件与荣光的教义相悖的事情,但......

他该拒绝吗?

拒绝莉莉,甚至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偷偷告诉米斯特尔,给普拉迪男爵夫人“异教徒”的身份增添最沉重的筹码。

还是......

雷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冲着莉莉单膝跪了下去。

这是一个骑士的礼节,在被领主或者宣誓对某人效忠的时候最为常用。

如果在一个正常的场合,现在就该由莉莉拿着一柄长剑,为她选定的骑士授勋,然而他们一个自认是女巫,一个是不虔诚,且没把这个当正经事,认为自己只是在配合小女孩胡闹的神学生,因此场面变得有些微妙。

怎么看,怎么像是雷德这个遭人排挤的私生子又被欺负了,所幸莉莉挑选的地方足够偏僻,没有第三双眼睛在场。

在雷德朝着自己单膝下跪的瞬间,莉莉看见他的脑门上同样顺利地亮起了银白的一团,而且像小屋中的某个少女一样,气团中能隐隐约约看见雷德本人的模样。

一根比克里夫那条线稍细一点点的银丝链接到了莉莉的魔力上,莉莉立刻感受起魔力的变化,她发现通过这根银丝,自己能模糊地感受到雷德此刻的身体状况,甚至内心的一些想法,而那团银光正是雷德此人一切讯息的汇聚之处。

莉莉认为,自己或许可以将这团银光暂时命名为“灵魂”。

就在她认真观察和感受的同时,雷德保持着跪拜的姿势,他并没有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什么变化,以为这样就足以让莉莉放弃她那危险的想法,他抬起头来,眼神却猝不及防撞进一片幽幽燃烧的蓝火。

雷德僵在那里,仿佛身体被看不见的冰壳封冻。

眼前女孩的双眼完全变了。

从极为清透的银蓝,变得如同最深的海湾,近乎墨色的深蓝在她眼中缓缓旋转,却又从漩涡的中心翻出极是鲜艳的湛蓝光点,看上去就像是正烧着一把鬼火,但其实那是光透不进的涡旋。

雷德从没见过这么诡异,却又让他无法移开视线的景象。

正如他从未见过据说是女巫的母亲的灵魂,还有荣光之主的显圣。

“雷德。”莉莉的声音里带着属于孩童稚嫩又无措的歉意,“抱歉,你的母亲没有呆在你身边,我骗了你,只是为了让你能站到我们这边来。”

“你们那边?”雷德的大脑正在遭受剧烈的冲击,他恍恍惚惚地问道,“为什么?”

莉莉把双手藏在身后,心虚地绞着指头:“因为你妈妈是女巫,我也是。”

她的眼睛慢慢地恢复了正常。

雷德动作僵硬地仰着脑袋脑袋看她,曾经淡漠疏离比瓷器更为冰冷的女孩正对着他露出温暖又柔软的微笑:“当然了,更重要的是我找不到别人来进行我的实验,家里的女仆们肯定会向妈妈告状,萝丝已经因为这个和我吵过好几次了,玛戈年纪太小,而且她太烦人了。”

这个充满关怀的笑落在雷德眼中,已与传闻中的恶魔女巫无异。

何况眼前之人显而易见的确是一名女巫。

和那些曾经被审判过,却一个魔法也使不出来的人不一样。

“可我的妈妈其实并不是女巫。”雷德听到自己这么说着,他能感觉到胸口心脏依旧跳得飞快,可他的意识却出乎意料地冷静,而且坦诚,“她只是长得和别人不太一样。”

莉莉“哦?”了一声。

雷德继续说道:“虽然有的时候,我很希望她是一名女巫,哪怕那力量是和魔鬼交易得来,这样的话她就不会被教廷的人从屋子拖到太阳底下......”

无数双眼睛亲眼见证他母亲的异常。

并在这个压根无力反抗暴行的人身上烙下“白女巫”的印章。

“她身体很弱,连斧子都提不起来,而且害怕太阳,她的眼睛几乎是瞎的,我和她在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她完全不会法术。”

雷德说着就停了下来,深深呼吸:“父亲......大公把我们偷偷养在山林里头,让一个又聋又哑的老仆人照顾我们,他偶尔会过来,带着她喜欢的裙子和珠宝,还会给我带康城馅饼。”

“她不止一次地说过,很高兴我像大公一样是健康的,而不是像她,浑身苍白,两眼充血,被太阳照射过的地方就像被魔鬼亲吻过,变成十分可怕的样子。”

“直到那天,不知为何前任大公夫人突然带着教廷的人找到了我和妈妈,他们把她用黑布罩住,捆绑起来,在康城教堂前面的大广场上架起火堆,让她被太阳照射个半死之后,烧掉了她。”

他同样被捆绑着,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被烧得黢黑,油脂滋滋滋地响个不停,最后留下一个焦黑的人形,连这人形也被教廷的人用木棍打碎,涂抹在教堂的一面墙壁上,以昭示荣光之主的仆从们又一次对阵邪恶的胜利。

“他们用圣水泼我,把我的脚都浸到热油里,还想用生锈的铁钉钉住我的双手,宣称只要我能在荣光的注视下经受这些洗礼而不死,便是无罪。”雷德说着,换了个姿势,伸手提起衣袍的一角,试图解开自己的靴子给莉莉看被热油烫过后留下的疤痕。

在指尖触到鞋扣的瞬间,雷德从异常的坦诚中陡然惊醒,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又晕又涨,好像整个身体都变轻了,而莉莉双眼中出现过的幽蓝涡旋时不时在眼前闪现,把他的意识搅和得更加混乱。

在一片惊慌和眩晕中,他再也无法保持原本的姿势,软踏踏地栽倒在地上,仅存的意识里刻下了对真正女巫的惧怕。

而被雷德所惧怕着的女巫本人,莉莉,已经被他可怕的描述给吓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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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到了家,一定要记得给我写信,好让我有借口到你家里去住上几天,咱们好好说说那一位女士的事儿。”

苏加和阿尔梅里在一条居民街的街道口依依惜别。

阿尔梅里住在佩格郡外的乡下,一个叫做猪尾巴的小村子里。

但苏加是佩格郡本地的居民,全名叫做梅丽苏加·海伦妮,她的父亲是一名裁缝,薄有家资。

“梅里,我真舍不得你,在我家里,没有人相信我的预感,除了祖母......但她已经回归主的怀抱好几年了......”苏加顿了顿,声音变得小心了很多,“妈妈说她是个疯子,爸爸也这么认为,他们还坚决不许我变得和祖母一样,如果不是你出现了,如果不是咱们终于见到了那位女士,天知道我最后会不会像祖母一样被迫变成个疯子。”

阿尔梅里握着她的手安慰道:“不要这么想,苏加,他们当然还是爱你的,不然也不会总是对你跟着我外出的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你放心,等我回到了家里就给你写信,刚好我爸爸最近就要回来了,他上次出门前,我拜托他从外头给我带了新的灯油,本来是打算拿来配药的,现在倒是可以试试.....”

她没把话说完,但苏加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和阿尔梅里一样,她对尝试呼唤“夜灯女士”一事充满了盼望。

“那就说定了。”

“说定了。”

她们互相紧紧地拥抱过对方后,各自带上斗篷的兜帽,转身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踩在石砖的地面上,苏加感觉自己的脚步从未如此轻快过。

她家的名声在这一片其实算不上好,毕竟有一个总是神神叨叨,“发了疯”的祖母,老太太虽然已经离世多年,但她曾带来的阴影依旧传承在子女身上,一代一代地受着那些“正常人家”的审视。

苏加的父亲提姆·海伦妮为此头疼了许多年,发现女儿似乎也有朝着母亲那模样变化的趋势之后,就把苏加严厉地管教起来,直到几个月之前他生了一场重病,而阿尔梅里恰好上门拜访并且治好了他,提姆先生才逐渐放宽对女儿的管束。

“爸爸,妈妈,还有小尹迪思,我回来了。”

苏加推开家门,一面往里头走,一面解下身上的斗篷,她挨个儿呼唤着家人,却没有得到回应。

苏加以为家人都去参加圣礼节还没回来,并没有太过在意,随手把斗篷挂在墙边,打算先去房间休息一会儿,再看看厨房里有没有什么需要在晚餐前提前处理好的食材。

然而就在她打开客厅的门,准备从这儿走楼梯去二楼的房间的时候,心口处忽地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巨大的危机感如海潮般狂涌而来,比先前任何一次模糊预感都清晰百倍。

苏加开门的手立刻就停下了。

然而此刻再想要离开已经来不及,门从里头被人打开,一个身穿麻衣,麻衣底下链甲叮当乱响的高大身影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狠狠地一拽。

苏加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腾飞到了半空中,而后重重摔在地上,半个身子都剧痛不已。

她顿时疼得泪眼婆娑,颤巍巍地支起身子,朝四周看去。

只见小小的客厅里塞了好几个人高马大的教堂骑士,她的父亲,母亲,还有弟弟都被捆在一起,衣服和头发被撕扯过,脸上有挨打的淤青。

一个身穿执事袍的男人站在客厅中央,缓缓地迈着步子,走到苏加身边:“梅丽苏加小姐,我想,你应该很清楚眼下这一幕是为了什么,你的家人又是因为什么才遭受牵连。”

苏加不住地哆嗦着,她害怕极了,几乎做不了任何动作,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不住打颤的嘴唇,这位精通拷问的荣光教廷的执事揪起她胸口的衣服,把苏加整个人轻而易举地提起来:“请记住我的名字,我是格劳西斯·多尼尔执事,因为接下来你将向我祈祷悔罪,而我将代表荣光的主对你,以及你的家人降下公正的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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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苏加分别之后。

阿尔梅里搭上了同村人的驴车。

这些人原本不想让她搭乘,是阿尔梅里掏出了几个铜币,才说服驴车的主人。

她上车之后,所有人都不拿正眼去瞧她。

阿尔梅里早就习惯这样的无视和排挤,很熟练地在驴车的最外面坐下来,拉紧身上的斗篷,把颜色过于显眼的红发牢牢藏在兜帽里头,就这么随着驴车的颠簸踏上回家的路。

驴车走得很慢,直到第二天的中午,阿尔梅里才终于看见猪尾巴村那座破破烂烂的木教堂的尖顶。

才刚到村口,驴车的主人就不住地催促阿尔梅里下车,车上的其他人也都是如此,但他们说归说,却没有一个人试图动手去推搡少女。

只因阿尔梅里一家是真正的“不可接触者”。

阿尔梅里·马尔蒂姆。

她的母亲是一个不知来历的孤儿,父亲则是这周边颇有名气的“商人”。

当然,“商人”的名头只是对外说着好听而已,其实马尔蒂姆先生是个收尸匠,专门处理那些没人认领的野外残尸,给被处决的罪人整理遗容,或是帮忙焚烧生着传染病去世的尸体,偶尔还兼职卖棺材,他把棺材店开在离猪尾巴村不远的鱼灯镇,马尔蒂姆家偶尔会在那边住上一段时间。

当然,棺材只有镇子上,甚至城里的富裕人家才买得起。

在猪尾巴村里,马尔蒂姆一家算得上是最富裕的几个之一,但没有任何一个村民想要从他家的门前走过,村里甚至禁止马尔蒂姆家开荒耕种,也禁止他们和村民使用同一处的水源,唯独不被拒绝的,是马尔蒂姆家沾着尸臭的钱财。

阿尔梅里从村口步行到家的时候,她看见父亲外出用的驴车已经停回了没有马的马厩里,于是她飞快地跑过去,推开家门:“爸爸!”

马尔蒂姆先生一头暗淡的红发,比女儿还要瘦,他满脸哀容地站在那里:“阿尔,我的孩子。”

阿尔梅里察觉不对,她缓缓停下脚步:“爸爸,你怎么了,妈妈呢?”

妈妈是村子里的外来人,没人知道她的来历和过去,马尔蒂姆夫人也总是跟着丈夫一起在外头奔波,村民们并不熟悉她。

只有阿尔梅里知道,自己的母亲多么博学,她的草药和医学上的知识,以及对神秘学的求知,统统都源自于母亲,福莱斯先生也和马尔蒂姆夫人是多年的好友,正是因为这层关系,阿尔梅里才能参与戈纳妈妈的聚会。

马尔蒂姆先生的表情更加悲伤,他把帽子捏在手里,已经抓得变了形:“阿尔梅里,你妈妈死了。”

一道晴天霹雳不偏不倚地砸在阿尔梅里头上,她的连“唰”一下子变得惨白:“这不是真的,爸爸,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我很抱歉,阿尔。”马尔蒂姆先生眼中泪光闪闪,他哽咽着说道,“我们回来的路上,路过一个村庄,里面有个产妇难产,你妈妈好心去帮忙,结果刚好撞上教廷的巡查骑士,那家人非但没有感激你妈妈,反而出卖了我们。”

马尔蒂姆先生因为不方便进入产房而逃过一劫,他亲眼看见妻子被骑士的长剑刺穿了胸膛,马尔蒂姆夫人临死前疯狂地诅咒了一切,包括丈夫。

这只是为了和他撇清关系。

“我甚至不知道我是怎么回来的,但是只要看到你平安,爸爸就放心了。”马尔蒂姆先生用袖子擦掉眼中的泪水,“抱歉阿尔,我没能把你妈妈带回来,而且我们的那些货物被遗落在那个村子里了,巡查骑士早晚会找上门来,家里已经不安全了。”

阿尔梅里脸上一片冰凉,泪滴沿着她的下巴滚进衣领:“那我们快点逃走吧爸爸。”

她的声音变得无比嘶哑,每个单词都梗着悲音。

马尔蒂姆先生也看着女儿落泪:“不,是阿尔你得离开。”

“为什么?!”阿尔梅里低吼着,“爸爸,我已经失去了妈妈,你......”

“我得留在这里,扫清一切痕迹。”

他不停地用手抹脸,把脸揉得通红:“阿尔,你已经长大了,是时候该离开家,离开父母的怀抱。”

“别的女孩离开父母的怀抱,是因为她即将结婚,我呢,是要去逃命?!”阿尔梅里呜咽着抽气,“我怎么能丢下自己的父亲独自逃命?”

“你必须这么做!不然我们一个也活不下来!!!”

马尔蒂姆先生痛苦地吼了一声,他看了女儿半晌,最终还是主动走了过去,把颤抖哭泣的阿尔梅里揽入怀里,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拍拍她的后背:“你得把荣光教廷正在调查咱们的消息传出去,传给其他的同伴,如果我们都死在这里,那将会对毫无防备的晦光秘盟造成多么大的打击?”

“阿尔,我的孩子,你妈妈也一定是希望你能活下去的。”

“你带上这个,带上这封信......”

阿尔梅里看见父亲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封已经皱巴了的信件,吩咐她:“这段时间佩格郡肯定不安稳,你离开之后,在约定的地方划下示警的记号就立刻离开,不要有任何停留,也不要想着回家来找我。”

他又抽了一口气,压下悲伤,才能继续说下去:“你离开之后,我必然已经和你的母亲一起在无光之渊重逢,我的孩子,不要为我们悲伤,只要你能好好活下去,就已经实现我们的一切希望。”

“信封背面写了地址,到那儿去吧,只要看到了信的内容,那位夫人就一定会庇护你的。”

————————

“你醒了?”

雷德缓缓睁开眼,朦胧之中,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于是他将脸朝着人声的方向转去,看见已经完全恢复成正常模样的莉莉正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

这里是他在马雅丽斯庄园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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