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

“这里怎么会有孩子？”苏加惴惴不安地把自己藏在阿尔梅里身后，双手紧紧地抓着她的衣裳。

阿尔梅里踮高了脚尖，朝着门口张望，弗莱斯先生的背影将不算高大的房门掩得严严实实，她皱着眉看了好久，也没看见那儿到底有没有一个孩子。

于是她转过身把苏加的手从自己身上摘下来握住：“苏，别怕，大家都在这里，我也没听见更多的脚步声。”

苏加的面孔正一点一点变得苍白，她死死攥着阿尔梅里的手，甚至压根没注意到已经将朋友的手指捏到变形：“真的只是一个孩子吗，我从没有过如此清晰的感知，那儿，门的外面好像烧着一团火，又好像凝了一块冰，不......是一片冷冰冰的海潮......”

巨大的惊恐之下，她的身体不断地哆嗦着，几乎要站不住了。

门口处。

福莱斯先生震惊地愣了几秒，才口吻严肃地低头对着莉莉说道：“孩子，我不管是谁让你来敲门，但现在你最好从这儿离开，立刻，马上离开，回到你妈妈的身边。”

莉莉觉得自己被这个头顶稀疏的中年黄发男人看扁了：“没人让我来，先生。”

这可是她走出家门的第一次行动，必须圆满成功，哪怕只是支线任务，也得打个高分才行。

在这间小屋子里的人，很可能和自己是同类，但莉莉左看右看，这十来个人好像都只是和克里夫一样的普通人，她也没在任何人脑门上看见和克里夫一样的银色气团。

但莉莉并不气馁，超凡的存在就是要在人群里妥善掩藏自己的真实身份，看不出异常才是正常的。

她想了想，提起裙摆，用有生以来最认真的模样向着福莱斯先生行了屈膝礼：“先生，你们马上就要大难临头，我过来不只是想要提醒你们，更是要给你们一条生路。”

福莱斯先生狠狠地皱紧眉毛，还不等他说什么，身材圆圆的戈纳妈妈从旁边挤了过来，她声音细细的，却很温柔耐心：“孩子，我能问问外头发生了什么吗？”

莉莉回答道：“教堂骑士正往这儿来。”

福莱斯先生和戈纳妈妈对视了一眼，莉莉看得出这两人对待自己的方式虽然不同，但态度是一模一样的不信任。

她盯着自己小巧的脚尖看了一眼，深棕色的小皮靴很不显眼，但跟屋中的人们穿的木鞋布鞋相比还是有很大的区别。

现在没人往莉莉的脚上看，他们要么打量莉莉的身高，要么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还有人脸上写满慌乱，恨不能下一秒就从这儿原地消失。

莉莉盯着皮靴有些苦恼自己还是个孩子，如果可以像魔法少女一样变身后成为大人，无疑更能让自己说的话增添不少可信度：“先生，女士，我知道你们很难信任我，但请让我向诸位展示一样东西。”

她其实没什么好对众人展示的，除了刚刚从克里夫身上得到的些许灵感。

莉莉往前踏出一小步，堵住门口的二人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动作后退，表情从一开始的戒备混杂着不信任，变成了加倍的警惕。

他们原先都觉得这孩子是受了什么人的吩咐，才会过来敲响房门，但现在已经从莉莉身上读出更加不同寻常的讯息。

“或许她是个侏儒。”有人小声向身旁的同伴说着。

而他的同伴正一点一点把自己往后门的地方挪动，潦草地点点头，浑身上下都透着紧张。

耳聪目明的莉莉当然听见了别人的小话，她有些恼怒地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包裹在周身的魔力微微颤动，一股穿堂风无源自生，将众人的斗篷、帽子、遮脸的头巾吹得到处乱飞，莉莉身上的长裙也跟着这股风微微蓬起，又轻巧地落了回去，厚重的长斗篷重新将嫩黄色的裙摆压了下去。

“天呐.......主啊......”苏加被这阵子怪风吹得彻底歪倒在阿尔梅里身上。

后者似乎已经习惯，顺势揽住了她，把好友的身体撑起来：“幸好我常常做农活，力气够大。”

“谢谢你，梅。”苏加歉意无比地说着，她小心翼翼偷偷看向已经走进门里来的那个矮小身影，悄悄和阿尔梅里咬起了耳朵，“那绝对不是一个俗人，或许，她是真正的巫师，甚至......”

她对着阿尔梅里无声地比出一个“恶魔”的嘴型。

阿尔梅里严肃又沉重地点了下头。

如今的荣光教廷和大多数人都会将巫师和恶魔联系在一起，但阿尔梅里很清楚，自己这一群人虽然正做着传闻中巫师们才会做的事情，但每一次的聚会，大家都只是交流最新的神秘学讯息，交换有关草药和气象的知识，压根不做什么召唤恶魔，献祭某个无辜之人的恶事。

大多数时候，比起巫师，阿尔梅里更愿意称呼自己为医师。

她搀扶着苏加，双眼不住地打量门口那个矮小身影，越看，心中就越是莫名地升起一股熟悉感，只是还不等她抓住这丝熟悉，那小人又有了动作。

莉莉朝屋子里看了一眼，毫不客气地走进来，脚步直直朝着放在房屋中心的一个药瓮，药瓮底下的火烧得正旺，药瓮里头的深褐色液体不停地翻滚，咕噜咕噜，泡泡冒个不停。

很有女巫坩埚的感觉。

就决定是你了。

她将魔力汇聚在右手的食指指尖，朝着药瓮中的汁水轻轻一指。

火焰瞬间凝固，红彤彤的火苗不再跳动，原本咕嘟冒泡的药汁也平静下来。

屋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响亮而整齐的抽气声，呆在门口的戈纳妈妈脸上还保持着惊讶的神色，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以一种与身形不符合的灵活和迅疾，在众人做出下一个反应之前，“嘭”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我的天呐。”

“深渊在上。”

“这是......真正的法术？！”苏加瞪大了双眼，张大了嘴，她双手不停地摇晃起了同样呆滞的阿尔梅里。

虽然门被重重关上，油灯也被关门时的强风吹熄，但屋内并未因此而陷入黑暗之中。

反而更加明亮。

小小的药瓮正在发出璀璨的金光。

原是深褐色的液体缓缓地从药瓮中升了起来，液体聚拢成一团，但还能看得出它依旧具备明显的流动性，正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给控制着，而那金光正是药液散发出来的。

它在飞出药瓮之后就已经完全地变成了金灿灿的颜色，像是一团刚刚融化好的黄金，却又能自主地散发光芒。

“这是真正的法术。”阿尔梅里恍恍惚惚地重复着好友的话。

她发现众人都不自觉地仰着头朝中间围拢，但是又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真正地靠近最中心的那个地方。

莉莉藏在兜帽下的脸上已经开始沁出细细的汗珠，她比先前任何时候都更加仔细地引导着体内的魔力流动，汇入那团药汁，按照自己心里的念头，强行将平常无奇的草药水改造成她想要的样子。

要足够神奇，足够漂亮，要让人看见它的第一眼，就能意识到这非是凡人的造物，同时也不能让随便什么人的触碰都可以毁掉它，所以还要足够牢固。

改造的难度比莉莉预先想的要大些，但或许是因为蓬勃的魔力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倾泻出去的口子，她感觉到凝固在自己周身的那个厚壳子变得没那么僵硬，只是那种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心脏咚咚擂响的动静再一次出现了。

在莉莉的身体到达极限之前。

她终于把药汁改造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这个过程对她来说有些漫长，但对目睹奇迹的众人而言，只不过区区几秒，这个奇怪的小人就把只能让人睡个好觉的药水，变成了一团漂浮在空气中发光的金色溶液。

确定魔力已经牢牢固定在药汁上，莉莉趁着众人都没反应过来，悄悄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鼻子，发现这一次虽然身体也隐约有承受不住魔力运行的征兆，但没有再一次地流出鼻血来。

这说明自己正在长大！

莉莉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决定不再计较这里的某个人说自己是侏儒这么失礼讨嫌的事儿了。

大张着嘴巴的福莱斯先生用手把自己下巴推了回去，他踌躇着走到莉莉身侧：“我得向您道歉，这位......”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莉莉。

莉莉微愣，而后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还没有一个适合进入神秘世界的称呼，但是......

如果说可以叫自己x之美少女，xx小魔仙之类的，对于这些人来说会不会太奇怪了？

她稍作思考，说：“玛芙丽，玛芙丽·塞里涅。”

莉莉稍稍挺了挺胸，让自己站得更直：“隐在黑暗中的月亮，夜幕的掌灯者。”

“夜灯女士。”福莱斯先生深深地弯下腰，对着莉莉鞠了一躬。

他鞠躬的瞬间，脑门上冒出来一个比克里夫更加明亮的银色气团，从福莱斯先生的气团里也有一根细细的线连接到了莉莉身上，只是这根线反而比克里夫的更加纤细暗淡。

在场的所有人，都跟着福莱斯先生的动作动了起来，每个人在行礼之后，脑门上都会出现一团银色的雾气，十来根细线相继与莉莉连接到一起，她脑中隐约冒出来一个不甚清晰的念头——“信仰”。

其中有位年轻女士的银色气团格外大些，模模糊糊地凝聚成她本人的样子，莉莉额外多看了她一眼，她立刻就表现得欣喜若狂，捂着胸口，看上去快要晕倒了。

阿尔梅里正苦苦支撑着站不住的苏加：“我的好姐妹，你真该多出门走走了。”

“抱歉，梅，我真的很抱歉，如果有机会，我会去你家里，帮你耕地浇水，但现在，还是先把你的力气借我一些吧。”苏加满是歉意地说道，“我的祖母曾经看到过深渊里的星星，但是家里没人相信她，我一直以来总是有些奇奇怪怪的预感，现在我知道了，我不是一个奇怪的人，我......”

她双眼锃亮地看向人群的正中心：“魔法是真实存在的！”

莉莉暂时还没发现苏加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她用魔力指挥起已经改造好的药汁变得轻松很多。

金灿灿的液体跟着她手上比划出的动作，从一个水球抽长，变成一道细细的水流，水流绕成一个一人高的大圈，中间快速地生长出雾蒙蒙的镜面，在闪烁了两下之后，那镜面上蓦然映照出正粗暴地搜索蜜蜂巷每一处低矮房间的教堂骑士的影像，他们身上的链甲叮铃作响，镶着铁片的靴子重重踏在地上。

看到这一幕的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做出不同的祈祷手势，其中一大半人甚至做的是向荣光之主祈祷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