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大家震惊又赞叹,神情中还隐隐有着一层拜服的模样,莉莉深感骄傲,当即便决定为这团脱胎换骨的药汁命名,她先清了清嗓子:“咳。”
“你们可以叫它米里利亚之门,它不止可以让使用者随心观察想看的地方,还可以——”
莉莉抬起手打了个响指,门上的镜面顿时旋转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狭窄的暗巷,还能看见从巷子外头唱着歌走过去的人群。
“去到你想去的地方。”
阿尔梅里立刻就反应了过来:“教堂骑士正在搜索的位置已经离这里很近,咱们就算从后门出去,也很有可能被他们抓住。”
“你们可以从这里离开。”莉莉说道,孩童脆嫩的嗓音此刻落在众人耳中,已经有了超乎一切的分量。
然而还是没有人敢第一个站出来,走向这道奇异的门框。
他们在今天的见闻实在是太过于神奇,纵使其中大部分人对于荣光教廷一直宣传的恶魔魔法罪大恶极的说法嗤之以鼻,但毕竟他们从小就生长在荣光教堂的巨大圣像的投影之下,从没真正接触过超凡的存在,所以全部人在面对这道神奇的门时都变得犹豫不决。
莉莉现在并不想为了博得他们的信任而自己先走过这道门,她认为自己已经给了这群人足够多的宽容和尊重,得叫这些人也学会尊重和信服自己才行。
片刻的沉默过后,戈纳妈妈走到门边,滑稽地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和门框直径的对比,语气轻松欢快:“感谢慷慨的夜灯女士,这门框恰恰好好能把我整个人都给装进去呢。”
看得出来,她虽然想要表现出轻松的样子,但脑门上的细汗还是暴露了她的紧张。
戈纳妈妈咬咬牙,正准备抬腿。
一旁一道鲜红的影子闯了过来,阿尔梅里拉着苏加:“非常抱歉,戈纳妈妈,诸位,苏的身体不舒服,请让我带着她走在最前头吧。”
她几乎是把浑身脱力的苏加抱在怀里的,阿尔梅里冲着静静看向这边的莉莉颔首致谢,没有半点犹豫和害怕,她带着苏加穿过那道金灿灿的门框。
两个少女稳稳落在暗巷的地面上。
苏加回头,兴奋地冲着身后朝自己二人张望的那一张张脸挥手:“我们真的过来了,大家快来!”
戈纳妈妈做了第二个穿越门框的人。
随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福莱斯先生走在最后,他一直将帽子按在胸口,对莉莉说话的时候始终微微躬身:“夜灯女士,感谢您的慷慨相助,我......”
他犹豫地停顿了片刻,下定决心般地说道:“我只是一个粗通些许草药知识的普通人,大家也多是如此的凡人,不知下一次聚会,还能否得到您的垂青,若是不能,我们又该如何呼唤您?”
目睹了这出奇迹之后,福莱斯先生认为这个身材矮小、有着女童嗓音的存在不但不是凡人,大概也不是通俗意义上的巫师之流,祂很可能……是某位魔鬼,又或者某位神明。
荣光教廷花了百年的时间,把荣光之主的光辉洒向这片陆地上的每一个国家。
几乎每个被覆灭的国家在信奉荣光之前,都有自己崇拜信仰的神明。
哪怕到了现在,在陆地之外的海岛上,依旧存在着不属于荣光的信仰,就连自称荣光之主真正的人间牧首,要和教皇掰腕子的亚历山大二世国王,其实也在私底下偷偷豢养巫师,并且称他们为王室顾问。
福莱斯先生是小贵族出身,他的家族虽不显赫,但源远流长,对隐藏在荣光之下的某些黑暗过往知之甚深。
莉莉还是个孩子,她一下子没能跟上福莱斯先生的思路,但她也知道自己的“同类”们大多活得艰难,所以,这位没几根头发的中年大叔是在向自己求助?
她不太确定地想着,就像是求助超级英雄?
那她是不是也可以造一盏蝙蝠灯?
莉莉脑子里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飞来飞去。
不行,这个时代的天太清澈了,蝙蝠灯出不了效果。
“点一盏灯,在暗月的时刻呼唤我的名字。”莉莉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好的点子,只能故作神秘地给了一个不太靠谱的法子,她不确定自己能否接到别人的呼唤,为免麻烦,她又补充了句,“你们必须虔诚地呼唤。”
如果没能得到回应,那他们就反省反省是不是自己不够虔诚。
她觉得自己这个补丁打得真好。
送走了明显还想问些什么,但已经不敢再出口的福莱斯先生,莉莉将门框一收。
众人挤在暗巷里,眼睁睁看着那道救命的门瞬间消失,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天呐,真不敢想象,我竟然能见识到真正的魔法了,这太神奇了,福莱斯先生,咱们下次聚会要试着念诵夜灯女士的尊名吗,是就念这个,还是玛芙丽·塞里涅。”说话那人猛地捂住嘴,慌张地朝门框消失的地方看了一眼。
旁边的同伴来不及嘲笑,便看见福莱斯先生做了个安静的手势:“他的恐慌是正确的,夜灯女士恐怕不是普通的巫师,像祂这样的存在,尊名不可在祈祷祂注视之外的任何时刻轻易念诵。”
“祂?”阿尔梅里睁着双疑惑的眼。
“显现在咱们面前的,不是祂的真身,神有百面,恶魔也会化作万千模样,但......”福莱斯先生扫视了一眼周围的众人,“不管信仰与否,对祂保持最基本的尊重,严格保密一位非凡存在的尊名,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自卡内申被彻底摧毁后,荣光所照耀的范围之内,我们就再未能听说过任何一位神明或是恶魔的尊名,走向神秘的道路被教廷彻底断绝,我不想追究今天为什么教堂骑士会突击搜查,但我要提醒我们中的某些人,倘使你准备背弃同胞,投向光明的烈火,那晦光秘盟的夜枭必定在梦中敲响你家的门窗。”
城中的狂欢依旧在继续着。
隔着一道绿蔷薇墙,喧闹的人声不断传入花园中来。
“那位小姐可真会选地方。”雷德看着有些破落陈旧的庭院一角,心中有些后悔答应了要在这个地方和莉莉见面。
但他就算不和莉莉有约,其实也没多少地方可以去。
佩格郡的年轻贵族们十分排斥他,每个年轻人都人在某个人的指示下,用各种方式提醒雷德认清自己的私生子身份,而教堂中的神职人员们又因为修曼神父和米斯特尔之间的暗争,也不愿意亲近雷德。
雷德习惯了被排挤。
从都城跟着米斯特尔出来的时候,雷德还期望过在新的地方,没人知道自己的过去,他可以得到全新的发展,然而事实给了他一个狠狠的大巴掌。
来到佩格郡,他照样是贵族们最瞧不起的那一个。
无聊地踢开一块小石子。
有的时候,雷德会觉得自己其实是贵族们之中的“不可接触者”,就算他的父亲是康帕纽勒大公,整个公国的掌权人,只要“白女巫之子”这个标签始终贴在自己身上,那就永远也不可能有从这样的境遇中解脱的一天。
又或者......等他那唯一的,尊贵的哥哥奥顿提斯死了,而大公也再没有其他男性继承人,他才能有为自己正名的机会。
他稚嫩精致的脸上全是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嘿。”一声呼唤从雷德身后传来。
莉莉已经脱掉沉重的长斗篷,嫩黄色的裙摆在绿茵草地上绽开,浅金色的长发拢在头纱里,整个人看上去就好像在发光一样:“你真的等在这里呀?”
雷德收起凝重,摊摊双手:“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他想了想,将手按在胸前:“除了你,大概也没有什么人会邀请我。”
雷德还记得米斯特尔交给自己的任务,只是有些犹豫到底该做到什么地步,假如男爵夫人真的是异端,那身为她女儿的莉莉,恐怕会落到比自己更加艰难的境地。
“你要请我跳舞吗?”莉莉虽然不善交际,但在萝丝的“熏陶”之下,对一些与舞会相关的礼仪手势十分熟悉,她提着裙子,走到雷德身旁,拉着他的胳膊,“我不会跳舞,而且如果我现在和你跳了舞的话,你会被萝丝针对得更惨。”
雷德被她拽得打了个趔趄:“什么?不是......”
莉莉不听他说了什么,把雷德拽到绿墙底下:“萝丝讨厌你,因为她觉得你把我给带坏了,而不是单单因为你是个私生子,她从不排斥和私生子们来往,因为那些家伙比其他人更懂得如何奉承她,让她开心。”
“我把你带坏了?”雷德十分疑惑,他和莉莉接触也才几次而已,而且几乎每一次的进展都十分缓慢,还总是被莉莉的态度打击。
“你的母亲被人称为白女巫。”莉莉看见雷德的表情猛地变了,变得无措,窘迫,还有些凶狠,被家中女仆们称赞过的,如小天使一般秀美的样貌也微微扭曲。
雷德盯着莉莉:“你想说什么,要和我绝交吗?”
“我们什么时候已经是可以绝交的朋友了?”莉莉十分诚恳地问,没意识到自己究竟说了一句有多么刻薄的话。
雷德努力地咬住下唇,很明显受到了不小的伤害:“抱歉。”
莉莉耸耸肩:“之前在家里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事情,萝丝觉得跟你,或者说跟传说中白女巫的亡灵有关,所以她才开始带头排挤你,就因为这段时间你跟我走得近。”
“我代她向你道歉。”她说完,也顾不得去看雷德脸上的表情变得多么复杂,满心好奇地又问,“你妈妈到现在还保护着你吗?”
雷德鼻头猛地一酸,他咬牙忍住:“我不知道!就算她在,我也从来没看到过她!”
他重重地吹出一口气:“奥顿提斯差点儿没命的事情和我压根就没有关系!明明是他后母在年初怀了孕,才下手想毒死他,可惜他只是病了一场,而那个孩子也没生下来。”
莉莉对坎帕努拉家的八卦没什么兴趣,她看向雷德愤愤的双眼:“我有一个法子,可以验证你妈妈还在不在,你想试试吗?”
雷德先是戒备,旋即狠狠心动:“......什么办法?”
“唔,不太好说。”
莉莉偏了偏头:“如果你想尝试的话,现在,跪拜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