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在真诚地给予了看上去十分惶惶的克里夫祝福之后，莉莉发现自己的话语让这个瘦削的中年男人变得更加不安了。

就在她有些郁闷的时候，克里夫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枚小小的银质“纽扣”，他没有如莉莉所期待的那般，心有灵犀地将纽扣看成形似指南针的祝福，相反，莉莉那句关于时间的话正不断地在克里夫的脑子里反复播放着。

时间。

时间。

他需要时间。

在教堂骑士们走进自己的小店之前带着唯一的亲人离开这个地方。

他感觉到自己捧在手心的东西开始发烫，变软，三下呼吸之后，它彻底变成了一团银色的，泛着柔和光芒的雾气，雾气迅速回收，聚拢，重新落在克里夫的手掌上的时候，却依旧是一个小巧的圆形，连上面描刻的两枚细长的叶片都没什么变化。

莉莉抬着手正将银币放在柜台上，她看了一眼不知为何将双眼瞪得滚圆的克里夫，下一个眨眼的瞬间，克里夫从原地消失了。

“咦？”

莉莉有些木讷地缓缓眨了一下眼。

她看见一道中年男人的虚影似乎被手心里的东西吓了一跳，下意识做出个甩开它的动作，却又迅速地反悔，把它攥得更紧。

非常滑稽的动作，像老式电影的胶片那样，把消失不见的克里夫的所有动作一帧一帧拉开，完完全全地展现在莉莉眼前。

接受了“祝福”的克里夫，他的行动轨迹毫无保留地任由莉莉检阅，甚至莉莉隐约有一种感觉——只要自己使用魔力去触碰克里夫数百个虚影中的一个，就能把这个可怜的男人轻轻松松从时间的留痕里拽出来。

但莉莉只是轻轻地“哇”了一声，抬脚穿过男人遗留在自己眼中的虚影，将之撞碎成一片崩解的粉尘，朝着小店的更深处走了过去，无需已逃窜至他处的克里夫介绍，莉莉的直觉已经告诉了她自己想要寻找的东西在什么地方。

她在小店的一个角落蹲下来，翻出了被深藏在一堆杂物里的“书籍”。

然而说是书籍，未免太过高抬它们的分量。

莉莉捻起那陈旧的，用料极为粗糙的小册子，那上面的文字很明显都是用人手抄写来的，字迹丑陋，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那些大小不一的字母里，莉莉一眼就能找出四个或者更多的错误。

带着几分失望和嫌弃的情绪，莉莉还是迅速地把几本“书”翻出来，迅速地塞进自己的裙底，在女性贵族们微微膨起的礼服长裙底下总是会系着一个到两个的口袋，方便她们安放私人物品。

莉莉此刻有些庆幸小店里找到的这几本小册子不太像传统的“书籍”了，不然她还得另花些力气才能把三本书一起带走。

走出店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放在柜台上的银币，不知出于什么样的顾忌，克里夫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拿走它们。

这几枚银币的价值远远超过莉莉收获的三本“书籍”，但她并不打算收回那些银币，而是找了一个克里夫还没消散的虚影，略微固执地把那些银币放进了他的口袋。

将分量不轻的银币放进一个透光虚影的口袋，这听起来十分不可思议，但莉莉的确是做到了，虽然连她自己也没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但买东西总是要付钱的不是吗？

莉莉自认是个不会随便占人小便宜的好孩子。

在时间的另一端。

怀抱着睡眼朦胧的小儿子，克里夫将手心的银色圆片上闪烁着的红色光芒，而那却并非克里夫的血液，虽然它的的确确已经镶嵌进了他的皮肉里。

纽扣上原本连成一条直线的两片叶子，其中位于上方的那片像是时钟的指针一样，朝向右边移动了一个直角的宽度，叶片拂开的地方，银质的底座消失不见，转而化为一片浓厚的血红色，红得发黑，并且真的如同聚集的血液一样慢慢涌动着。

而在血色自圆盘上展开的那一瞬间起，克里夫就发现自己身周的一切都凝固了。

空气不再流动，声音也像是死了，可怖的寂静之中只有他自己的心脏在奋力搏动，还有......那个有着孩童身高的诡异生物眼中凝聚不散的幽幽蓝火始终注视着他。

他进入了从前的自己连想也无法想象的奇异空间，克里夫耳边响起一阵接一阵的滴答声，在滴答声里，他很突兀，却又极为自然地明白了该怎么使用这奇妙的道具。

这件神奇的物品能让他超越时间。

在指针转回原位，那片涌动的血液重新变回银质底座之前，克里夫都可以在凝固的时间中尽情奔跑，没有谁能跟得上他的速度，除非制造出这件物品的主人亲自出手阻拦。

克里夫在凝固的时间里迅速收拾好了自己想要带走的所有东西，钱币和衣服，以及一些租客们私底下与他交易的药物，最后他抱着同样凝固在时间里的小儿子迅速地离开了生活大半辈子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