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玗琪继续道：“经历了姑母的事，我对所有不肯负责任的男子都没有任何好感。他一直这般地留你在他身边，任他驱使，却从来不曾明确你的位置，我早就看不顺眼了。只是此前多少大家都是为国家出力，我越俎代庖似也有些僭越，便一直隐忍没说而已。”

阿秋沉重的心情一扫而空，竟是哑然失笑。这确是上官玗琪做得出来的事。

她从前便不喜石长卿接近琰秀，之前她不知阿秋是她的表妹，而有些事即使是师姐妹亦不便干涉的。

但如今既知阿秋与她有血脉之亲，又是琰秀之女，她护着她的心情便如当初护琰秀一般，岂肯容自家姐妹被欺负。

她下床走到上官玗琪背后，伸臂搂住她，将脸依偎在她背上，道：“我永远为有你这个姐姐，而感到幸福。”

上官玗琪默然了一瞬，道：“你是从未去过金陵台和栎阳废殿。否则当会注意到，这两处夜夜都是有灯火的。我想，他这些天一直都在，只是不敢再来打扰你而已。”

阿秋蓦然怔住。

原来顾逸，早已为她回来，且与她一般，默默地蛰伏在这寂寥宫中。没有声张，亦无任何动静。

原来不止她不敢踏出，不敢触碰；他也不敢再轻易地靠近她。

上官玗琪被她从后抱着，却只不管不顾地道：“你回来，既不肯大兴土木、重新装修建章宫，也把宫人能遣散的都遣散了，我便知你只会短暂地在此疗伤及痊愈，不会在此长住。但你若想得到新生，便当有新生的勇气，”

她轻轻地道：“少师虽不善言辞也不会给人画饼，但他终究并不是师父那般的任性纵情之人。他这次回来，自然也是下了极大决心。你若永不理他，他怕也就永远无声无息地守在金陵台、栎阳宫，只等着你能原谅他的那一日了。”

阿秋一句话险些冲出口，那便是他要等便等好了，反正他为了等一个天下一统，明君盛世，可也在废宫里等了快一百年，再多等她个四十年五十年的，也不要紧。

谁知这句未出口的话，却被上官玗琪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上官玗琪深深地道：“遇见一个可相爱的人，并非那般容易。有的人一生也没有遇到，有人即使遇到，亦无法在一起。我建议你，还是不要在这事上赌气。”

她又道：“若你心中仍有对他的感情，便当是为了自己，也要尽力一试。你的娘亲，可不曾在爱情的战场上当过逃兵。”

阿秋蓦然想起来，是了，在前朝的那一夜，娘亲跣足散发，决意离宫之时，她可并未预估过师父一定在等她。

到得最后，她也不曾确认过师父的心。

她只是在为自己确认的爱，义无反顾。

爱本就是一场生死不计的豪赌，唯有勇者，才可以见证其坚贞不渝。

上官玗琪柔声地道：“去吧！上官家所出的女儿，并不仰赖他人的爱情，却也不是矫揉造作的虚伪之人。有些事，还是问清楚比较好！”

金陵台，栎阳宫。

阿秋寻顾逸的心念甫动之际，最先思考的，便是该去哪一处。

上官玗琪说这两处入夜皆有灯火，那么顾逸此刻，应该是在哪一处呢？

但她只愣了一瞬，便自觉好笑。这个问题对旁人来说或许仍需思考，但对她来说却是简单至极。

她只需放开心关，感应眉间的同心花蛊，便可以知道他的所在。

但她也已经很久不曾使用过这功法。

准确来说，是很长时间内，都刻意收敛心神，隔绝掉同心花蛊彼此之间的联系。这样距离即使再近，她既感应不着顾逸，顾逸也不能再知晓她的所在和情绪。

她终究不再是从前的小女孩，亦会有自己的脾性，会得自己研究出来隔离同心花蛊干扰的方法。

顾逸感应她不着，必然也知道她仍在生气。

她驻足于伴月湖畔，立定身形，缓缓放松形神，令神气无形无迹融于夜色中，放开心神去感应。

安公道陵每逢十五便会在湖心泛舟吹曲，因为伴月湖之侧便是荣月仙从前所居，监守八方的摘星楼。但安公却始终未曾得到荣月仙的现身相认。阿秋从前不懂这些前辈的恩怨，现时却多少明白了荣月仙的心境。

摘星楼离伴月湖只有十多步之遥，安道陵若真的想踏出那一步，直接登楼便是。荣月仙可能接受也可能拒绝，但那又如何呢？

他不但未能踏出那一步，且引得两位师妹亦多少年来亦每逢这一天都守在左近，窥测感叹。阿秋自问若她是荣月仙，亦只会给气死。

幸好顾逸并非这般有意无意招蜂引蝶的性情，否则她今日决不会来此。

她刚释开同心花蛊的隔绝，眉心立刻传来急促跳动，且有一种火热之感迅速蹿上来，直将她自己吓了一大跳。

感应的方位，却是栎阳废殿。

阿秋立刻改换方向，向栎阳废殿掠去。

在感应到顾逸的同时，几乎是那一瞬间，她也捕捉到了顾逸的心境。

若论生活条件和修缮状况，金陵台作为顾逸后来辅佐谢朗、权倾天下时正式修筑的住所，自然比荒僻废弃近百年的栎阳神殿要强得多了。

但顾逸此次悄悄回来建章宫，却不曾选择他从前养尊处优的居所，而是继续潜回了栎阳废宫。那里不仅是阿秋幼时与他一起生活的地方，更是他出世成名之前的隐居地。